『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真能不归也好,可他必须得归了。在长安,已经挖好一个大坑,等着他跳进去。
唐朝的消亡史,是一部人才凋零史。
01
那一年,大唐帝国成立不久,李世民站在城楼上看着鱼贯而出的新科进士,慷慨自信。“天下英雄,入吾彀[¹]中矣。”
李世民名义上是皇二代,其实全程参与了创业。得人才者得天下,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王者如此荣耀,英雄都来联盟。
创业元老杜如晦、房玄龄,战神秦琼、尉迟敬德,大神都是组团入伙的,后两位更是从朝堂飞入寻常百姓家,做了中国人的守门员。还有一个叫李靖的,是一代战神,也被后世神化。
一代名相魏徵,跟李世民叫板一辈子,死后照样被供在凌烟阁里,让后世子孙膜拜。
彼时,唐诗的盛世还没开始。朝廷的领导班子里是一群书法玩家,欧阳询、褚遂良、虞世南。
文臣武将,各领风骚。贞观盛世,牛气冲天。
某个深秋夜里,一个叫颜师古的老干部拨亮油灯,指着桌子上他刚注完的《汉书》:“治国,靠这个。”又摸摸祖传的《颜氏家训》:“齐家,靠这个。”
几年之后,颜师古随李世民征战辽东,死在路上。他一辈子主修经史,没在战场立功,也没在文坛扬名。
一百年过去了,不知道李唐子孙有没有读他注解的《汉书》,但颜氏的子孙把《颜氏家训》读得很好。
颜真卿,就是其中一位。
02
公元 735 年,用杜甫的话说叫“忆昔开元全盛日”,在大唐历史上,这原本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年份。
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一年登上历史舞台的几个人,都推动了日后大唐的风起云涌。
这一年,唐玄宗移驾洛阳,不顾关中大旱,还有心情搞狩猎活动。他有理由高兴——捷报刚刚传来,张守珪的幽州军大败契丹。
在战斗中,张守珪的一个干儿子作战凶猛,被提拔做了偏将,他的名字叫安禄山。
这一年,寿王李瑁的婚礼上,老爹玄宗擦了下三尺长的哈喇子,发表了父爱满满的讲话,祝愿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新娘是十七岁的杨玉环。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也是这一年,诗人们酒入愁肠,忧伤满江。
为了给玄宗的狩猎活动拍马屁,李白献上《大猎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二十三岁的杜甫还在老家做模拟试卷,为乡试备考。高适一身风霜,刚从幽州前线回来。第二年,他们两个将在洛阳相遇,一起喝酒,一起写诗,一起落榜。
也是这一年,李林甫拜相,开始手握重权。
李林甫是什么人?有个成语叫“口蜜腹剑”,就是说他的。司马光把他看得最透,“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
这样一个腹黑男掌权,文人日子不会好过。张九龄被排挤,大书法家李邕被陷害,就连多年后杜甫的第二次科举,也因李林甫一句“野无遗贤”而彻底断送。
朝廷真没有漏掉一个人才吗?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玄宗是信了。
大唐世道变坏,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在一群失意文人里,颜真卿的这两年好像转发了锦鲤,在“野无遗贤”之前幸运地考中进士,还迎娶了白富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都有了。李白、杜甫、高适们还在四处求关注,颜真卿已经跨入大明宫,做了校书郎。
前面说了,颜真卿家训特别严。子孙想学五陵少年一样骑宝马、逛夜店,会被动家法的。门第书香熏得颜氏子孙个个一身正气。
颜真卿读书非常刻苦,且痴迷书法。当时他已经是楷书大咖,但还想学行书,贺知章就给他引荐了一个灵魂导师,名叫张旭。张旭有多厉害呢?杜甫是这样膜拜他的: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人狂,字也狂。据说哪个朋友缺钱了,就找张旭写一副字去卖掉,瞬间变土豪。
有了大高手指点,颜真卿更加刻苦读书。多年以后他回忆青葱岁月,写了一首很鸡汤且鸡血的劝学诗: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如果说张旭是书法界的李白,颜真卿就是书法界的杜甫。
现在西安碑林有一块多宝塔碑,后世很多大咖都临摹过,那是楷书的样板。文章的作者叫岑勋,就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中的那位夫子;而碑文书法,就出自颜真卿之手。
这样一位正派靠谱的大唐干部,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他很可能继承《颜氏家训》,做做官、读读书,给孙子们辅导辅导作业,一辈子岁月静好。
只是,岁月哪有那么容易静好!
03
就在颜真卿写《多宝塔碑》的那一年,李林甫领了盒饭,把他斗下去的是杨国忠。
杨国忠是杨玉环的堂兄,这时的杨玉环有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称号,叫“杨贵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的三个姐姐很快得到赐封,杨国忠也不例外,像坐了火箭一样,蹿升至宰相宝座。
小人一旦得势,很难把持住的。
杨宰相不懂“相”,只懂“宰”——谁不服就宰谁。杜甫在《丽人行》里对他的描述是这样的: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人家炙手可热,有权有势,大家都离他远点。走在路上别挡领导的轿子,领导要霸座你得忍着。
当然,杜甫一枚小小公务员,还轮不到杨宰相来宰。
颜真卿够资格。
颜真卿的正职是兵部员外郎,官不大,但性格很刚。杨宰相想收他当小弟,颜真卿却拒绝拜大哥。于是,接连被“宰”。在杨国忠的“忠言”建议下,颜真卿被派往平原郡,做了市长。
当时的平原郡,在现在的山东德州附近,跟河北接壤。颜真卿是一名优秀的大唐干部,上任没多久,就把平原郡搞得有模有样。
请看高适发来的贺电——《奉寄平原颜太守》:
皇皇平原守,驷马出关东。
银印垂腰下,天书在箧中。
自承到官后,高枕扬清风。
豪富已低首,逋逃还力农。
…………
然而,“扬清风”容易,“高枕”就难了。
当时的大唐,全国有十大藩镇,其中最猛的三个是河东、范阳、平卢,覆盖了现在的山西、辽宁、河北、山东与河南北部。这三个藩镇都归一个人管,他就是安禄山。
颜真卿治守的平原郡,也在安禄山的辖区。
哦对了,此时的安禄山还有一个身份——杨玉环的干儿子。那年头,亲儿子都能手刃老爹,干儿子有啥不敢干的。
安史之乱终于来了。
04
短短两个月,安史叛军一路南下,攻占洛阳,打进长安,唐朝最血腥的故事一个接一个上演。
唐玄宗狼狈逃往成都,在马嵬坡,迫于压力,杀了杨国忠和杨玉环。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不知道杜甫写这句诗的时候,悲伤中有没有愤怒。反正唐玄宗是有的。贵妃死了,京城都被占了,还是他最信任的干儿子干的。
最要命的是,北方大部分地区军队的战斗力非常渣,安史叛军打唐军如镰刀割韭菜,很多地方军甚至不战而降。
“北方二十四个郡,难道没有一个忠臣?”唐玄宗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玩具的孩子。
当然有。
在北方敌占区,还有两个小城市没有降,一个是颜真卿的平原郡;另一个,是离平原郡不远的常山,太守叫颜杲(gǎo)卿。
没错,颜杲卿是颜真卿的从兄。
为了让颜杲卿跟着一起打朝廷,安禄山把他的儿子颜季明当作人质。黑社会都这么干。
然而在大义和亲情之间,颜杲卿选择了大义。
他和颜真卿联手,开始了剿匪行动。只是他们地盘太小,士兵只有区区数千。老兄弟俩到处求联盟,很多原本打算投降的将领,加入了他们的救国军。
可惜这里毕竟是叛军的根据地,颜杲卿最终战败。叛军把他送到洛阳。当时的洛阳已经被安禄山拿下,他在那里自称大燕皇帝。
颜杲卿一身硬骨头,对着安禄山开始大骂。安禄山就割了他的舌头,他满口是血,还在骂。安禄山命人砍下他的脚,还是骂。最后,他被一刀刀肢解……他那个做了人质的儿子颜季明,也被砍了头。颜杲卿全家三十多口,满门抄斩。
大名鼎鼎的国宝《祭侄文稿》,就是颜真卿在找到颜季明的头颅后写成的。
作为一幅书法作品,《祭侄文稿》多处涂抹,布局杂乱,但并不影响它的千古盛名。字里行间,我们能看到他在亲人被残忍杀害后,面对尸骨的悲伤和愤怒。
感情的释放,历史的见证,有时候比书法审美更重要。就像很多大文豪,写起文章来构思精妙、才华横溢,但是写的家信往往语言朴实,甚至笨拙,这是更真实的一面。
人字合一,浑金璞玉,这就是“真卿”。
就在侄子颜季明做人质不久,颜真卿为了说服另一个太守跟他一起保卫大唐,竟然也让自己十岁的儿子去做了人质。兵荒马乱,这孩子后来去向不明,直到二十年后才找到颜真卿。
这可是他唯一的儿子。不知道这二十年里,颜夫人有没有杀他的心。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颜真卿舍得。在他忠烈大义的感召下,北方十七个郡都加入平乱大军,抄了安史叛军的后路,可谓居功至伟。
颜杲卿因为驻守常山,世人称之为颜常山。文天祥写的、林则徐抄过的《正气歌》里有一句“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说的就是颜杲卿被割了舌头还不投降。
安史之乱结束后,四十九岁的颜真卿回到朝堂。
按说立过这等大功,还是烈士家属,朝廷肯定没人给他穿小鞋了吧。才不会。
弄权的人像蟑螂一样,生命力是很强的。李林甫、杨国忠领了盒饭,首席大太监李辅国、元载又登场了。这时的皇帝是唐玄宗的孙子,唐代宗李豫。他的上位跟他老爹唐肃宗一样,都是被李辅国操控的。
大唐的藩镇问题还没解决,又添了一个宦官干政。这两大毒瘤渐渐把大唐榨干耗净,直至灭亡。后面的五代十国,本质上只是各个藩镇的延续。
这种政治环境,对颜真卿这样正直的人来说是很诡异的。很快,他就遭到元载诽谤,开始了下半辈子的贬谪生涯,什么峡州、抚州、湖州,调来调去。
唯一的静好岁月是在湖州。在那里,一个叫张志和的诗人跟他喝酒、钓鱼、谈书法,用“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温暖了颜真卿的心和胃。
诗的后两句是:“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真能不归也好,可他必须得归了。
在长安,已经挖好一个大坑,等着他跳进去。
05
挖坑的这个人,叫卢杞。
卢杞是当时的宰相,资深大奸臣。对他的评价,用王安石的话说:“重用这样的人都没有亡国,唐朝真幸运。”欧阳修说他是蛀虫,苏洵说他“足以败国”。
这样一个人,偏偏被颜真卿遇到了。
彼时,安史之乱虽然已经结束,但后遗症才刚刚开始显现。各个藩镇动不动就要搞独立,地区一把手轮不到朝廷任命,都是继承制,俨然一个个独立小王国。
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就是其中一个。
公元 782 年,李希烈联合卢龙、淄青、魏博几个藩镇,宣布脱离中央,两年后自称皇帝。这帮军阀都是安史叛军的亲信,大唐对他们没有一点向心力。而且,他们都很能打。
如果武力对抗,中央是没有能力的。只能祭出最后一招:招安。
可是派谁去呢?卢杞选择了颜真卿。
要知道,当时李希烈已经公开称帝,明摆着没打算讲和,他们还特别不讲究战争礼仪,两军交战,先斩来使。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道送命题。
颜真卿又选择了去。这时,他已经是个七十六岁的老头了,很多人劝他,可以不去的。但他还是去了。
看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对一身凛然正气的人,敌人也舍不得杀,先要招降,比如曹操对关羽。
李希烈见到颜真卿,情况也差不多。先许他宰相之位,荣华加身。颜真卿不但不从,反而对李希烈破口大骂。
软的不行来硬的。李希烈架起火堆,威胁要烧死他,颜真卿径直往火里走,被拉了出来。又给他看被割下的将领的耳朵,颜真卿面无惧色。
最后又在他的牢房里挖坑:再不服,这就是埋你的地方。颜真卿还是一身硬骨头,宁死不从。
一通操作下来,李希烈没了耐心,后来将颜真卿绞死。这一年,他七十七岁,是从盛唐走来的那一批文人里最长寿的,也是死得最惨的。
复盘整个事件,与其说是李希烈杀了颜真卿,不如说是朝廷杀的,策划人卢杞,决策人唐德宗。
颜氏一族在安史之乱中的表现,忠义功勋都是一等,说对大唐有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北岛有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从玄宗后期的李林甫、杨国忠,再到肃宗、代宗时期的李辅国、元载,再到德宗时期的卢杞,卑鄙者总是畅行无阻、平步青云,高尚者往往落得颜真卿的下场。
06
弄臣的上台与藩镇的骚乱、朝臣向心力的瓦解,都在同一个历史点上出现,这绝非巧合。
安史之乱结束,大唐表面上又延续了一百五十年,但只是续命而已。那个统一的、独立的、真正的大唐,从这一刻就灭亡了。所谓大唐,已是 N 个表面统一的小王国。
安禄山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面中晚唐的困局只是它的连锁反应。牛李党争、藩镇割据、宦官干政,这三碗砒霜,大唐一直喝到死。
唐诗里的雄性荷尔蒙,从初唐、盛唐到中晚唐,是递减的。忠臣良将,在中晚唐已经找不到几个。
公元 907 年,大唐寿终正寝。
江山崩塌前夜,亡国之君唐昭宗[²],面对气势汹汹的农民起义军和群起的藩镇,发现身边竟没有一个可用之人。
他一声哀叹,写下一首蹩脚的《菩萨蛮》,其中两句是:
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呵呵。
[1] 彀(gòu):箭能射及的范围,比喻牢笼、圈套,这里指掌控的意思。
[2] 最后一任皇帝唐哀帝,十四岁即位,十七岁被杀,只是一个傀儡皇帝,连亡国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