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有骚人

鲜衣怒马少年时:唐宋诗人的诗酒江湖|字数 5,222|阅读时长 ≈ 14 分钟

在中国文化里,没有被命运蹂躏过、没有把屈原头像设为屏保的文人,不足以聊诗歌。

01

“我喝多了,想睡一会儿。”

范仲淹放下酒杯,斜靠在小船上。秋天的凉风掠过湖面,吹乱他花白的胡须。

“别睡呀哥,文章还没给我呢!”

说话的人叫滕子京,是范仲淹的好朋友。他此时的身份,是岳阳市市长,确切地说,是被贬到岳阳的朝官。

“别,别催稿,我醒了……就给你写……”范仲淹推开滕子京的手,裹了裹衣领,闭上了眼睛。

“哥,这是你第十二次说这话了,开工典礼时你答应我的,这都竣工一年了。没有你的文章,我这岳阳楼怎么打出名头?《洞庭晚秋图》都给你画好了,哎哥,你醒醒,哥,醒醒……”

02

一望无际的洞庭湖,只有这一叶小舟。四周格外安静,偶尔有一两只水鸟飞过的声音,随即就被范仲淹的鼾声盖过。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渔歌。歌声很悠远,时断时续,似真似幻,却并不见渔船。

睡梦中,范仲淹只听得入迷,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在召唤。他拿起船桨,循着歌声奋力划去。

穿过一团厚重的水雾,一座巨大的宫殿赫然出现。宫殿正门没有台阶,也没有路,划船就可以进入。整个宫殿像是漂浮在湖面之上。

范仲淹被这景象惊呆了。就在几年前,他可是大宋帝国的副宰相,洛阳的紫微宫,汴京的大庆殿,什么世面没见过,却都不及眼前这座宫殿来得震撼。

那是什么感觉呢?他没法形容。

不管了,进去再说。他擦了擦满头汗水,整整衣冠。猛抬头,只见大殿正门上方题着六个大字——

汨罗江殇学院。

03

“下面是谁?”

刚进门,听到一个浑厚的男低音问,范仲淹打了下哆嗦,赶忙报上家门。

“来这里做什么?”那人又问。

“来……为寻找救国救民的方案。”

“哈哈哈哈……”四周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范仲淹这才看清楚,在这条“小河”两岸——宫殿的两边,竟然站满了人。

“年轻人,这个话题我们谈论上千年了,太沉重,聊个简单点的吧。”

年轻人?我年近花甲,他竟然叫我年轻人?范仲淹摸着花白的胡子摇摇头。

可是随即,他就承认自己年轻了。刚刚说话的人已飘然而至,他的胡子、头发已经全白,脸上褶皱纵横,看上去有八十多岁。

范仲淹整整衣冠。“好吧,我有篇命题作文要写,没思路。”

“啥命题?”

“《岳阳楼记》。”

又一阵大笑:“So easy.听好了年轻人,我只念一遍。”老者从宽袖子里摸出一壶酒,一口气喝完,接着念道: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您……您是刘禹锡前辈?”

范仲淹惊掉了下巴上的几根胡须。这首《望洞庭》,静谧而空灵,充满奇思妙想,如同神秘的洞庭湖。

“读过我的诗?不错,不错。”

“这首诗乃前辈被贬途中所作,十几年放逐生涯,竟然不带一丝落寞气息,请收下晚辈的膝盖。”“扑通”一声,范仲淹健硕的身躯对着船底重重一击,水面荡开圈圈波纹。

“莫非,这位后生也是逐臣?”又一个声音问道。

“这位前辈好眼力,我给朝廷上书十条,发起‘庆历新政’改革,却被那帮小人攻击,说我暗结朋党,唉!”

问话者没有直接搭话,也念了几句诗:

爱才不择行,触事得谗谤,

前年出官由,此祸最无妄。

范仲淹不禁心头一喜,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这首《岳阳楼别窦司直》是在向朋友诉苦:我为了革新政坛,爱才心切,难免出现失误,用了不靠谱的人,这次贬官,就是被政敌诽谤,无妄之灾啊。

诗的作者,叫韩愈。

日夜敬仰的偶像,此刻就站在范仲淹面前,他反而惊愕得说不出话,只是吞吞吐吐:“您……您是……”

那人微微点头,一言不发,飘然而去。

“说起岳阳楼,有比我更有资格的吗!”

韩愈的背影刚刚隐去,又一个声音传来。

04

原本安静下来的四周,顿时传来一阵窃窃耳语。

范仲淹打量来人,也是一位老者,身上的紫色蟒袍表明了他的身份,这也是一位宰相。

“敢问前辈是……?”范仲淹恭敬地作揖,问道。

来人捋捋胡须,吐出两个字:“张说。”

这位大文豪,从混乱的武则天一朝,宦海沉浮,一路走到开元盛世,终成一代名相。无数个贬谪的夜晚,范仲淹都在羡慕这位老前辈,那是人臣宰辅的典范。更巧合的是,岳阳楼在唐朝的修建者,正是这位张说。

范仲淹一撩长袍,“失敬失敬!前辈,也请收下我的……”

“别跪了,把船底磕破,你就回不去了。”说话间,张丞相猛烈咳嗽几声,清清嗓子,也念出他的诗:

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

闻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悠。

秋日洞庭,君山孤立,看不见传说中的仙人,只有悠悠湖水。

“好诗啊,好诗!不愧是盛唐七绝的划时代之作。”范仲淹击掌感叹。

“这首《送梁六自洞庭山》,是我被贬岳州时送友人所写,跟你那位叫滕子京的朋友一样。唉,自古文人,谁能逃脱这个魔咒呢。我做了宰相,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哪……咳咳……”

范仲淹还想说什么,张说却转过身,迈着蹒跚的脚步,渐渐挪去。

“张丞相留步!”一个急切的声音拉着长调,从范仲淹身后传来,“我还想为你写诗。”

张说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伸出右手挥了挥。

范仲淹细看来人,也是一位老者。“前辈,念给我听吧。”

老人手持拐杖,把目光转向范仲淹,凝视半天,幽幽说道:“好吧年轻人,这是我为张丞相写的诗,你姑且一听。”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当“波撼岳阳城”念出,人群中叫好声此起彼伏:“孟襄阳大气!”“孟夫子威武!”……

这个被称作“孟襄阳”“孟夫子”的人,正是孟浩然。这首诗,是他写给张说的求职信,叫《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好诗啊,好诗!”范仲淹也伸出了大拇指,“不过我听说,张丞相并没有……”

“是的年轻人,刚才你都看见了,张丞相对我还是很高冷。唉,没人懂我孟浩然呀。”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孟浩然话音刚落,一个高亢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来者一袭白袍,须发飘飘,腰间一把七星大宝剑,清澈的眼眸透出桀骜。

不用递名片,范仲淹已猜出他的身份,那是个让历代文人绝望的名字。

李白。

05

范仲淹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座“汨罗江殇学院”,竟是文坛天才老年班。赶忙作揖,急切问道:“有诗吗?”

“有酒吗?”李白不啰唆,反问道。

范仲淹赶紧解下酒囊,双手递过去。

李白接过,并无一声道谢,一口气灌进喉咙。将空酒囊随手一扔,脱口念道:

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好诗好诗!”“果真太白气势!”人群中叫好声未落,李白又接连念出两首:

帝子潇湘去不还,空余秋草洞庭间。

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

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

众人的叫好声,从热烈升级为沸腾:“厉害了,我的白哥!”……

人群里不知是谁,应该是刚喝完酒,借着酒劲大喊一声:“你咋不上天呢?”

李白用眼角余光一扫,接着念道:

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大殿顿时陷入寂静,众人如同身临无边的天庭。冥冥中,有悠扬的笛声响起,接着是急促的古筝,短促有力的音乐声,抖落了大殿横梁上的灰尘,空中仿佛飘来荡气回肠的烟嗓歌声: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

远离政坛,逍遥江湖,这是多么巴适的人生啊!范仲淹沉浸在歌声中,如痴如醉,却丝毫没注意到,李白已经跟随孟浩然飘然隐去。

06

四周安静下来。范仲淹拿起船桨,继续向前划。

这座宫殿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两边有时传来耳语声,有时是歌声。

在远处大殿尽头,正中央有一只宽大的座椅,坐着一位老者。

远远望去,乌黑的座椅,灰色的地板、墙壁,与老者的青灰色长袍融为一体,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几缕雪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荡。

范仲淹正欲加快速度,四周又响起音乐。是一种叫作瑟的乐器。声音缥缈不定,如泣如诉,直抵灵魂深处,不像凡间音乐。

“那是湘灵在鼓瑟。”一个声音打断范仲淹的思绪。

“湘灵?可是尧帝之女,舜帝之妻?”

“没错,舜帝客死他乡,湘妃夜夜鼓瑟,最后悲戚而亡,死在这洞庭湖里,化作神仙,人们都叫她湘灵。”

“难怪这音乐听了让人想哭。”

来者没有搭话,神情阴郁,用苍老干枯的声音念道: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你是钱起?”范仲淹激动地大叫。

“呵呵呵呵……”

老者并未作答,几声干笑,同这缥缈的瑟声一起渐渐消失了。

“太悲伤啦!”范仲淹扬起船桨,冲着宫殿上空一声长叹。

空旷的大殿里,像回声一样传来一个声音:“有我悲伤吗?”

谁?

一个与范仲淹年岁相当的老者赫然出现。他面容憔悴,形容枯槁,破旧的酒囊比他身上的衣服还脏。

“不知这位前辈大名,莫非也有诗给我?”

老者用颤巍巍的手解下酒囊,猛灌几口,说道:“自古伤心地,一座岳阳楼。若想要诗,拿去。”

接过那张残破的纸片一看,范仲淹当场石化——那是一首摄人心魄的《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¹],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没错,这个枯瘦的老者就是杜甫。

那是在他去世前两年,大唐战火正烈,生民涂炭,杜甫拖着病躯来到岳阳楼上。他毕生的诗歌造诣和遭受的非人苦难,似乎就是为了写这首诗。

后世千家注杜,可人们并不知道怎么形容这首诗,只能用最高的评价致敬:“阔大沉雄,千古绝唱”“元气浑灏,目无今古”“气压百代,为五言雄浑之绝”……

在杜甫的大气压下,他的头号大粉丝、同样被贬谪的白居易来了,他带来的诗叫《题岳阳楼》:

岳阳城下水漫漫,独上危楼凭曲阑。

春岸绿时连梦泽,夕波红处近长安。

“一生襟抱未曾开”的李商隐来了,他拿出的诗也叫《岳阳楼》:

汉水方城带百蛮,四邻谁道乱周班。

如何一梦高唐雨,自此无心入武关。

楚怀王你这个浑蛋,为啥搞了一夜巫山云雨,就没心思搞国家大事了?

陶渊明来了:“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己。”

王维来了:“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贾至来了:“莫道巴陵湖水阔,长沙南畔更萧条。”

柳宗元来了:“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

李益来了:“洞庭一夜无穷雁,不待天明尽北飞。”

…………

一个个前辈走来,一个个大咖隐去。范仲淹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自己之前写的诗文实在拿不出手,连“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那样的大金句,在这儿都显得不值一提。

难道,这就是洞庭湖和岳阳楼的全部奥秘?

当然不是。

小船划过长长的水路,越来越接近大殿尽头。

他看见了,在那团昏暗的云雾后面,坐在乌黑大椅上的老者,正对着他招手微笑。老者头顶,是一面巨大的匾额——

诗祖。

这个老者,就是屈原。

07

水面波涛翻滚,大殿风云变幻。

范仲淹的思绪,回到遥远的战国时代。

屈原神情黯然,骨瘦如柴,走在洞庭湖的一条支流岸边,这条江叫汨罗江。

那是屈原人生最暗淡的时刻。

他永远爱国,永远热泪盈眶。可是楚怀王、楚顷襄王两代君主都听信谗言,屈原终被流放。楚国灭亡的消息传来,他就在汨罗江抱石自沉。

屈原死了,诗歌活了。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运一口“悬日月”的真气,大笔纵横飞舞,“唰唰”几下,就给后世的文人开辟了几条出路。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这条路叫人民大道,走在上面的有张九龄,有陈子昂,有杜甫、颜真卿、韩愈、白居易、范仲淹、岳飞、文天祥……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这条叫孤独西路,走在路上的有李白,有刘禹锡、苏轼、陆游、辛弃疾……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这条叫隐士胡同,在里面穿梭的,有陶渊明,有王维,有孟浩然、柳宗元、张志和、马致远、杨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目成。”

这条叫情人街,走在上面的有杜牧、李商隐、温庭筠,有大晏小晏、元好问、曹雪芹……

“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这条叫思乡大道,全年二十四小时堵车,每个人都走过。

当然,还有那句:“沅有芷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这是浪漫的诗歌之路,明代诗论家胡应麟给出一个逆天评价:“唐人绝句千万,不能出此范围,亦不能入此阃(kǔn)域。”

意思是:唐朝厉害的诗那么多,都跳不出这个圈子,也达不到这个境界。

知道屈原有多厉害了吧。

离骚,是离别的忧伤。在中国文化里,没有被命运蹂躏过、没有把屈原头像设为屏保的文人,不足以聊诗歌。

北宋庆历六年(1046 年)的九月十五日,范仲淹终于交稿。《岳阳楼记》带着洞庭湖的大气压,横空出世。

我自从初中三年级会背之后,到现在都没忘,不是我记性好,而是已变成舌头记忆,忘不掉。

当时觉得它的名句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现在长大了,更喜欢琢磨最后一句: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08

屈原之前,中国的诗歌殿堂里只有孤单的《诗经》;以《离骚》为扛把子的楚辞成熟后,人们发现,《诗经》里的《国风》与《离骚》可以双剑合璧,于是有了一个风骚的名字,叫“风骚”。

夸一人有才,叫“独领风骚”。说一个人弱鸡,叫“稍逊风骚”。

这就是屈原的咖位。不管你是诗仙、诗圣,诗佛、诗魔、诗囚、诗鬼,都是我诗祖的信徒。

要是你还不明白屈原有多厉害,我只能祭出汨罗江殇学院的校歌了。

那是众信徒对诗祖由衷的膜拜。预备——唱:

你是电,你是光

你是唯一的神话

我只爱你

You are my super star

你主宰,我崇拜

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爱你

You are my super star

…………

[1] 坼(chè),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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