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让 AI 改稿,每次开始前,我都要重新交代:不要虚构经历,不要把短句全接成长句,不要用空泛的总结替代细节;技术文章直接一点,回忆性文章留些迟疑。然后,我再贴入正文。
下一次,它已经忘了这些要求,我只能重来。
写提示词并不累,反复从零开始才累。已经发布的文章、反复删掉的表达、不能简化的事实,全都留在上一个对话里。
于是,我开始为 Cursor Blinking Blog 做写作助手。生成文字只是起点,我更想回答一个问题:一个长期自用的 AI,怎样才能越来越了解我,却不接管我的决定?
真正用起来后,我发现自己会在同一篇文章旁边换几次座位:写作时只想保持节奏,修改时警惕每个事实,发布后又回到前台,像第一次见到它那样选中一句话,看它是否仍然说得通。
同一篇文章旁边,坐着三种我
文章刚起笔时,我是写作者。我希望助手就在旁边,不必复制正文、重述背景,再去另一个聊天框里自我介绍。
十分钟后,我成了编辑。此时,我不关心 AI 写了多少,只关心事实是否改动、建议基于什么上下文,以及拒绝它会不会影响当前文章。
文章来到前台,我又成了读者。读者不想被作者的个人记忆笼罩。他只想弄懂眼前这句话,用完就走,不留下一份继续揣测他的档案。
三种身份共用一篇文章,也共用同一个我,但 AI 的权限不能“一键全选”。
1962 年,Douglas Engelbart 在《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中把“增强人类智力”解释为提升人理解复杂问题并找到解决办法的能力。这个定义帮我划清了边界:写作助手不替我坐上任何一把椅子,只帮助我在每个位置上判断得更清楚。
先把反复说的话,变成预设
我没有立刻做“分身”,而是先做写作预设。
原因很实际:大部分重复要求不需要长期记忆。“删掉空话”“使用直接的句子”“先给证据,再给结论”,写成明确的任务说明就够了。
*图 1:预设是可重用、可排序、可版本化的通用写作要求。*
预设是一张普通的表单:名称说明任务,描述说明使用时机,提示词保存发给模型的约束。它可以复制和排序;每次编辑都会追加版本,不会悄悄抹掉旧内容。
*图 2:一个预设只保存显式指令,不夹带个人经历和隐性偏好。*
这一层有意保持“笨拙”。它不会因为我写过 Android,就把每篇文章都拽回技术叙事;也不会因为我拒绝过一句话,就暗中改写后续输出。这种笨拙让我放心:预设是一份可重复使用的合同,不是自作主张的作者。
当任务只需要稳定的语气、结构或质量标准时,预设已经足够。如果把所有显式指令都包装成“人格”,一次普通改稿也要背着作者的全部历史进场,未免过于隆重。
再让分身从我选过的文章里学习
预设处理我已经说清的要求,写作分身处理需要历史证据的问题。
我不想每次都向 AI 介绍自己,也不愿用一句“请模仿我”代替证据。那像把几篇文章倒进搅拌机,再期待它端出一个作者。因此,分身只从我亲自选择的已发布文章开始学习。
*图 3:分身首先告诉我它学了多少来源、当前固定在哪个版本。*
选文章必须由我明确发起,系统不会默默扫描整个文章库。选中的已发布版本为风格和个人记忆提供证据,也界定哪些接受与拒绝可以进入偏好总结。偏好不看文章写了什么,而看我在这些场景中如何判断。移除一篇文章,下个分身版本可用的证据和样本也会随之改变。
*图 4:“写作者的工具箱”作为演示文章出现在分身学习来源中。*
这里还有一道重要边界:如果一条个人记忆只由当前文章支持,写作时就不取用它。否则,AI 刚生成的句子很快就能反过来证明“我原本就是这么写的”,一场自问自答也会拥有完整证据链。
生成新版本时,系统先固定来源;风格、记忆和偏好全部成功后再一起切换。任何一步失败,旧版本继续工作。
把“懂我”拆成三个抽屉
我以前常说:“让 AI 学习我的风格。”真正动手后,我才发现这句话把几件不同的事塞进了同一个抽屉。
*图 5:分身并不是一段巨大的提示词,而是三个独立、可版本化的快照。*
风格画像学“怎么写”。 它从文章中提取反复出现的特征:句子节奏、叙事视角、细节密度、引用方式,以及技术术语和口语如何共存。每条规则都带权重和证据,不再只给出一句放在哪里都合适的“文风真诚”。
*图 6:风格被拆成可检查的规则,而不是一个模糊的“像我”分数。*
个人记忆学“我明确写过什么”。 工作经历、项目阶段和其他已记录的事实,可以成为后续写作的背景。但它们不是脱离来源的人物小传:每条记忆都指向文章版本和原文位置,并标记受支持、冲突或受限等状态。
*图 7:记忆记录事实、来源和置信度;它回答“能否引用”,不负责决定语气。*
写作时,系统只取少量与任务相关、证据仍然有效的记忆。候选中的个人事实还要再次核对来源;第一次对不上,系统带着约束重新生成,仍然对不上,整份建议就停在正文之外。
修订偏好学“我怎样判断建议”。 证据不是文章内容,而是我对候选修改的接受和拒绝。这一层比风格更保守:一次拒绝可能只是当天的天气,不能立刻当作长期气候。
*图 8:当前快照还是 0 条已激活偏好。空状态不是演示失败,而是系统拒绝过早下结论的证据。*
风格、记忆和偏好混在一起时,AI 看似更“懂我”,我却更难纠正它。拆开后,我才能追问:风格规则不对,还是事实记忆错了?它是否把一次局部拒绝误读成长期偏好?“懂我”不再是一团气氛,而是一组可以逐条检查的证据。
把分身带回编辑器,但只给它提案权
分身不能只留在管理页里。它得回到写作发生的地方。
在《写作者的工具箱》编辑页中,写作助手与正文并排。我可以选择分身,也可以选择通用预设,但不能叠加两者。分身已经决定风格时,界面会禁用右侧的风格选项,避免两套约束互相竞争。
*图 9:分身提供长期上下文,本次要求仍由我明确输入;默认作用于全文。*
“发送”不能等于“覆盖正文”。AI 先提交候选;只有我明确接受,正文才产生新版本。使用分身时,拒绝会进入修订记录,供之后总结偏好,但当前文章一个字也不动。
即使点了接受,系统仍会核对候选基于哪个正文版本生成。如果等待期间我改过文章,旧候选会标记为冲突,不能挤走新内容。AI 有提案权,合并权仍在我手里。
为这篇文章截图时,模型真的输出过一次不符合结构协议的结果。系统先尝试修正常见问题;仍过不了校验,就不生成建议卡片,更不会混进正文。比起“每次都能生成一段话”,我更在意系统能否及时踩住刹车。
版本历史也不覆盖旧内容。恢复旧版本,不是拿橡皮擦回到过去,而是把旧内容作为新修订追加到历史末尾。被接受的 AI 修改、封存后的人工编辑和每次恢复都有迹可循;系统记录修改结果,而不是监控每个按键。
*图 10:当前版本受保护;差异对比和“追加新修订”让回退也保留过程。*
那次失败让我更确定:写作助手的可信度,不只来自它写对了什么,也来自它写错时能否停下。我可以容忍建议不够好,却不能接受它模糊原文与生成内容的边界。
有些字段,不必劳烦分身
摘要、Slug(公开链接地址)、分类和标签也是写作的一部分,却不必先“了解我”。
属性区保留了字段级 AI 自动填写。它只读取当前草稿,为摘要、Slug 等单个字段生成建议;结果先回到表单,再交给普通的草稿保存流程。界面会提示“摘要已由 AI 填写”,并保留一次撤销机会。
*图 11:文章属性自动填写围绕当前草稿和单一字段展开,不使用写作分身的记忆。*
这类任务只需要理解当前文章和字段,不必带上整套作者画像。
到了前台,记住我反而是多余的
到了公开页面,AI 需要另一条边界。
在《写作者的工具箱》中,只有当读者开启阅读助手并主动选中文字时,“翻译”和“解释”才出现。它不驻守每个段落,也不抢在文章前面自我介绍。
*图 12:阅读助手是一个由选择触发的短暂工具,而不是第二层常驻正文。*
点击“解释”后,系统重新读取公开文章,把选中文字放回语境,再给出“结合全文解释”和“通用解释”。上下文有明确的长度上限;文章过长时,系统会截取并提示,不把整本书硬塞进一次请求。读者能比较两种解释,却不会接触后台分身的个人记忆。
*图 13:结果保留原文、全文解释与通用解释;关闭后不反向改写文章,也不进入写作分身。*
阅读结果只是临时派生内容:不改正文,不形成读者画像,也不进入后台写作记忆。不是所有 AI 都应该记住我。在写作后台,连续性是能力;到了公开阅读页,用完即走才是尊重。
有些答案,只能交给时间
截图里的修订偏好仍是 0 条。这个数字不适合漂亮的产品战报,却很诚实:它能否长期学对,还要靠更多真实的接受与拒绝来回答。
长期自用无法提供更多用户,却能观察同一个人更久。半年后,我可以回来检查:一条风格规则是否仍然成立?一条记忆能否在冲突证据出现时停止使用?一项修订偏好是否真的减少了同类拒绝?
这个产品并不想复制一个会写作的我。
它更像在我和草稿之间放了几个贴好标签的抽屉:预设收纳明确要求,风格画像总结表达方式,个人记忆保留可追溯的事实,修订偏好等待足够多的接受与拒绝。每个抽屉都能打开检查;每次修改和生成都会留下版本,不会抹平过去。
但没有一个抽屉能直接把手伸进正文。在我按下“接受”之前,文章仍由我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