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绿语”是只用一个词语来表示蓝色和绿色的语言(注:没有现成、明确的形容词来指称这些语言。有些人在互联网上发明了“蓝绿”这个词(译者注:vleubert,即法语绿色“vert”和蓝色“bleu”的合成词),而我选择遵循他们的这一发明,是因为这个词很有趣。)。我们往往很少意识到词汇对我们感知色彩的深刻影响。对我们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亲眼所见的更加真实和客观。
但表象可能具有欺骗性,而“蓝绿语”就是一个完美的印证。很多人觉得,其他人可以分得出这两种差别甚微的颜色,对它们进行划分没什么用。大海在不同的日子里和不同的状态下会呈现为蓝色或绿色,因此,每天和大海为伴的人们会很自然地把这些变化看作仅有的同一种颜色。比如,越南语中用“xanh”来表示“蓝绿”。于是,越南语中就有被我们称为“绿叶”的“蓝绿叶”,以及被我们称为“蓝色海洋”的“蓝绿色海洋”。
在法语中,儿童读物里通常会列出 11 种颜色:白色、蓝色、黄色、红色、绿色、橙色、紫色、棕色、灰色、粉色和黑色。再以后,我们会学习识别这些颜色词语中存在的其他细微差别。绿色可以是橄榄绿、苹果绿、柿子绿或鹅屎绿。肉眼通常能够分辨出十万到一百万种颜色(注:当然了,你可以感知到的颜色数量非常巨大,但不是无穷大。这一点无须我来告诉你。)。这个数因人而异,一些人能够看出极为相近的颜色之间细微的差别,而另一些人则会认为这些差别甚微的颜色完全一样。因为数量如此之大,所以不可能每一种颜色都有一个特定的词语。因此,有必要进行分组,而这些组别必然是出于主观的。
你肯定曾经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在跟别人对话的时候,你和对方就颜色的命名无法达成一致。绿松石色到底是蓝色还是绿色?在交通规则中,交通信号灯上三个颜色的官方名称是红色、黄色和绿色,而在日常用语中,大多数讲法语的人则把黄色的过渡灯称为橙灯。词语划定的边界不仅是人为的,而且是模糊的。
这些发现并非没有后果。存在一个单词这一简单的事实改变了我们与颜色的关系,也因此改变了我们与眼中这个世界的关系。我们的思维由词汇塑造而成,并把其局限也完全融合进来。俄语中有两个词用来表示蓝色,分别是“синий”(蓝色)和“голубой”(浅蓝)。如果要想见他们看待颜色的方式是如何因此而改变的,只需想想我们对红色和浅红同样的处理方法,我们把浅红称为“粉色”。我们对红色和粉色的关系的思考方式不同于对蓝色和浅蓝的关系的思考方式。我们会本能地认为粉色是另一种颜色,它具有其自身的特点和不同的象征意义。相反,浅蓝在我们看来是一种原蓝色的简单变体。词语造就了这种不同。
20 世纪 90 年代末,一个科研团队造访了伯瑞摩人,这是一个生活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塞皮克河上游沿岸以狩猎采集为生的部落。伯瑞摩人的语言中有几个指称颜色的词语,比如“mehi”“nol”和“wap”,有人会想要知道如何把这些词语翻译成欧洲的语言。在前往伯瑞摩人的居住地之前,这个团队准备了一张有 160 种颜色的色卡,并用列有这些颜色的表格事先对英语受试进行了测试。结果如下(注:虽然原表是用英语标注的,但词汇与颜色的关系和在法语或中文中的足够相似,因此翻译成法语或中文不会出现误差。)(图 4.4)。

这是一幅黑白图片,我们需要具有一点儿想象力。如果你用过绘图软件的调色板,或是翻看过涂料销售目录,那么你肯定见到过这样的颜色排序。在水平方向上,色调的变化就像彩虹的颜色,形成一个从红色到紫色的循环。在垂直方向上,变化的是亮度:上方是浅色,下方是深色。
虽然这张图清晰度欠佳,但我们从中还是可以看出一种趋势。绝大多数欧洲人能在几格之差的范围内做出与上图中极为相似的颜色划分。相反,当这个研究团队让伯瑞摩人用他们的颜色词填充同样的图时,结果却大相径庭(图 4.5)。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伯瑞摩人的语言是“蓝绿语”。颜色词“nol”涵盖了紫色、蓝色和绿色的大部分区域。“wor”一词则包含了黄色、橙色和一部分绿色。在图的两侧,颜色分界出现又消失。因此,在我们所说的绿色中,存在着被伯瑞摩人称为“nol”“wor”或“kel”的色彩差异。或许,他们觉得用同一个词来描述在他们看来如此不同的颜色是件奇怪的事。

鉴于这样的实验结果,研究人员开展了研究,试图发现造成这些差异的原因。比如,我们有可能假定这些差异是生物原因造成的。那么,要是我们的视网膜感光细胞和伯瑞摩人的视网膜感光细胞不一样呢?经过验证,事实并非如此,一切都表明,造成颜色区分差异的并不是生物原因,而是文化差异。
在 1670 年至 1672 年,艾萨克·牛顿尚未满 30 岁,他的苹果也还没有掉下来,但他已经开始关注光的特性,并通过一面棱镜发现,白色的阳光可以分解成完整的彩虹色。这就是他的首个重大发现。于是,他决定区分出其中的颜色: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靛蓝色和紫色。这一选择部分源于一种与七个音符相关度不大的类比,后来让他备受指责。彩虹色呈现出一种从红色到紫色的渐变,但各个颜色之间的区分并没有物理证据的支撑。在古代,亚里士多德仅把彩虹分解为三种颜色(紫色、绿色和红色),而普鲁塔克则将其分解为四种颜色(红色、黄色、蓝色和绿色)。
但是,我们不应就此认为绝对没有任何通用的规则。比如,没有一种语言会混淆红色和绿色,却能区分出蓝色。20 世纪 60 年代初进行的研究表明,逐渐往词汇中添加新颜色的语言总是以大致相同的顺序进行的。因此,一些“蓝绿语”也是“红黄语”(即红、黄不分),反之则不是。蓝、绿界线总是在红、黄界线之后形成。
这种不变性体现出我们在颜色区分方式上的某种统一性。我们的眼内具有三种叫作“视锥细胞”的感光细胞:R 视锥细胞感知红色,V 视锥细胞感知绿色,B 视锥细胞感知蓝色(注:RVB 为法语表述,即 L 型视锥细胞、M 型视锥细胞、S 型视锥细胞。——译者注)。这些颜色被称为三原色,而我们所能感知到的所有颜色差异不过是这三种颜色的不同组合。以某种方式来说,颜色的空间是三维的,因为它需要三个坐标才能确定一种特定的颜色。
因此,这三种颜色并非源自某种物理现象,而是源自人类的生物构造。这是因为眼睛的构造让我们看到一个由三原色构成的世界。但也有例外。
约翰·道尔顿(John Dalton),道尔顿症(即色盲)即因其得名,他没有感知绿色的视锥细胞,因而看到的是一个两种原色构成的世界。与既有观念相反,色盲产生的原因不是两种颜色的颠倒,而是某些颜色的混淆。在大多数人看来具有区别的颜色,在色盲人士的眼中是一模一样的。
与色盲相反的症状叫作四色视觉。在人类中,四色视觉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现象,只有少数人被认为可以看到四原色的世界。但在动物界,四色视觉却很常见。比如你家的金鱼,它除了可以看到所有你可以看到的颜色,还可以感知到一种你看不到的紫外原色。大多数鸟类同样具有四色视觉,还有很多其他的动物也疑似具有这种视觉。
需要注意的是,四色视觉为视觉添加的并不只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可以和所有其他原色混合的第四原色。因此,你的金鱼可以看到大量其他的颜色组合。
但辨色的全能冠军是拥有十二种感色细胞的虾蛄科。这些甲壳类动物看到的是一个十二原色的世界!因为这十二种原色可以相互混合,所以虾蛄能够看到不少于 4082 种二次色[¹],以及这些二次色之间大量的混合色。
跟这些动物相比,智人就是十足的色盲。我们看世界的方式在这些动物眼中可能相当乏味:这个世界充满了我们从生物性上无法感知的色彩差异。
另外,有趣的是,我们把这种色盲传染给了电子设备。我们用来拍摄的相机,还有电视和计算机屏幕都是以捕捉和再现 RGB 颜色模型(即红绿蓝颜色模型)为目的而设计的,这就完全忽略了存在的所有其他颜色差别。
如果你和拥有四色视觉的动物一起坐在电视机前,它会告诉你屏幕上缺少了某些颜色。你的电视屏幕没有再现出这个世界的颜色,而只是再现出让我们看不出差别的颜色。你就像一个眼睛只能看到黑白两色的人,一边看着黑白电视,一边佯装画面与现实相符。
如今,科学家发明的设备可以捕捉到我们的肉眼无法看见的颜色,比如红外摄像机或射电望远镜,有了这些工具,科学拓展了我们的视野,让我们能够看到许多以前完全无法看到的事物。在宇宙中,大量天体只有在那些我们感知不到的“颜色”中才能被探测到,比如星云或超新星。
这种方法再次展示了“雨伞定理”。想要观察无形的宇宙:(1)使用一个可以探测到其他颜色的仪器;(2)观察;(3)把你观察到的事物转换到肉眼可见的颜色中,然后欣赏。
你在关于宇宙的文章或天文学杂志中看到的大多数照片就是这样获得的。我们常常会认为,这些拥有美妙颜色的天体是无法为肉眼所见的,因为它们太小,需要用超级望远镜才能被观测到。通常情况确实如此,但如果我们拥有更好的视线,就可以看到一些大小足以被看到的物体。
在夜空中占据最多空间的天体不是月球,而是仙女星系。仙女星系的表面大小是人造卫星的 6 倍。不远处的螺旋星云要小一些,但如果它的光更亮一些,并位于我们的原色范围之内,那么它就可以为肉眼所见(图 4.6)。
在凝视天空的时候,我们知道所有这些遥远而巨大的物体就在那里,但它们无法为我们平凡的肉眼所见,就像幽灵一般,只有科学才能让我们窥见它们的丰富多彩。这种体验,既美妙又震撼。

[1] 十二种原色可以组合 2¹² 次,也就是 4096 种不同的组合。从中减去十二原色,以及通常被单独分类的白色和黑色,就得到了二次色的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