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无主

小说|古典|字数 24,683|阅读时长 ≈ 62 分钟

第一章 棋王病了

顾长渊病倒的那一年,临川下了很久的雨。

起初只是咳。到了秋天,他开始咳血。再后来,这位执掌棋界三十年的棋王,从听雨楼走到前院,也要两个人扶着。

棋院没有对外说什么,各地棋社送来的信却一天比一天多。南边的信走水路,封皮总带着潮气;北边的信由驿车送来,沾一路黄土。有人问病情,有人问天元大会,还有人把“继任”两个字藏在信末,写得很小。

所有人都在等顾长渊说出一个名字。

大多数信问的是顾承岳。

他三十二岁,九段。十五岁入段,十九岁新人王,二十四岁棋圣,二十九岁名人。临川的印书坊每年刊一次职业名册,他的名字从第七页移到第三页,再移到第一页,旁边的评语始终只有四个字:沉稳,少误。

顾长渊病后,棋院大半事务已经交到他手里。哪家棋社缺经费,哪场比赛出了争议,哪个地方的段位评定闹了乱子,最后都会送到顾承岳桌上。很多时候,顾长渊只在末页签一个名字。

按棋界旧制,棋王并非世袭。每一代棋王退位前,要从近三届天元中提名继任者,再由十八家主要棋社合议。顾承岳已经拿遍其他头衔,唯独没有天元。

今年的天元大会因此有了另一层意思。

只要他赢,十八家棋社几乎没有理由再反对。

顾长渊却仍然只说:“下完再议。”

顾家还有另一个人。

顾闲舟,顾长渊的亲侄子,二十六岁。没段位,没职务,也没什么正经差事。

临川大大小小的赌场,他几乎都欠过钱。赌棋、赌马、骰子、牌九。有钱的时候,请一桌不认识的人喝酒;没钱的时候,就去城南老马的酒馆。老马那间铺子前店卖酒,后院住着一家五口,连屋带地也只值八千两。

老马骂他:“没钱还喝?”

顾闲舟往桌上一趴:“所以才来你这儿。”

老马骂完,还是会给他倒酒。

十四年前,顾闲舟曾经是顾家最有天赋的孩子。七岁学棋,九岁能同时下三盘,十二岁通过棋院小试,只差最后一场便能取得职业资格。

就在那一年,他父亲顾沧海死了。

丧事之后,顾闲舟把最后一场资格棋下到中盘,推开棋盘,说不下了。从此再也没有参加过正式考试。

那几天,一直是十八岁的顾承岳陪着他。顾承岳不劝,也不讲道理,只把顾沧海留下的残局一盘一盘摆出来。顾闲舟不落子,他便坐在对面等。

第七天夜里,顾闲舟终于下完一局。

输十九子。

顾承岳收棋时说:“明天再来。”

顾闲舟第二天没有来。

此后的十四年,他没再参加正式比赛,却没有真正离开棋盘。临川地下限时局、让子局、生死局,他每天少则三盘,多时十几盘。有人算过,他在夜灯局留下的棋谱,比多数职业棋手一生下过的比赛还多。

只是那些棋没有名字,也不算段位。

有人叫他顾家那块烂棋。他听见了,也跟着笑,仿佛先笑出来,那句话便落不到自己身上。

直到柳三更找上门。

那是一个雨夜。顾闲舟推开破院子的门,看见屋里坐着三个人。桌上点着一盏灯,灯旁放着一本账。

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一身灰黑长衫。

柳三更,地下赌坊夜灯局的老板。

顾闲舟扫了一眼账本:“柳老板亲自来,我这点债面子倒大。”

柳三更把账推过去:“三万七千两。七天。”

“还不了呢?”

“拿别的东西抵。”

“我的命不值这么多。”

“确实。”柳三更端起茶,“顾家有值钱的东西。”

顾闲舟抬起头。

“天元石。”

屋外的雨忽然大了。

顾闲舟站起来:“滚。”

柳三更没有生气。他合上账,走到门边才说:“老马替你签的那张六千两借据,现在也在我手里。月底不还,酒馆归夜灯局。”

“那是我的债。”

“字是他签的。”

柳三更撑开伞。

“你自己输的棋,总不能永远让别人替你收官。”


第二章 两块碑

临川棋院山门外有两块碑,相隔十四步。

东边那块属于正统,刻着二十五个名字,逢忌日有人擦洗;西边那块是玄门十二年前连夜立的,刻着三十一个名字,碑脚至今留着拖车压出的凹痕。守门弟子不许玄门来祭,纸钱便总在天亮以前烧完。

两块碑加起来有五十六人,黑灯之乱却只死了四十七人。有九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两边。每逢棋院修订旧案,誊录的人都要问一遍这九个名字该抄在哪边,得到的答复永远是:照旧。

正统留下的记录说:黑灯局是一场定段决赛。玄门棋手收钱做局,事情败露后携械冲击裁判席,又纵火焚毁证据。顾长渊为阻止玄门援兵入场,下令关闭东、西、北三门,只留南门疏散。

玄门讲的是另一个故事:裁判先改动封存棋谱,正统弟子灭灯动手,三门关闭后南门也被锁死,火是为了烧掉赌账。很多人不是死于械斗,而是死在打不开的门前。

两边都保存着烧焦的棋盘、断掉的兵器和死者证词,也都说对方毁掉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唯一没有争议的是四十七具尸体。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六十九岁。

顾承岳的母亲死在那一夜。他当时两岁,在家里睡着,第二天醒来,家里所有人都穿上了白衣。后来有人把母亲的名字刻进东碑,他长到能够认字,才知道那三个字怎样写。

沈归鹤失去两个师弟和一个亲姐姐。沈雁还没有出生,长大后,家中祠堂却永远有三块她不认识的牌位。

顾闲舟的父亲顾沧海,是顾长渊的亲弟弟。正统记录说他劈开东门旁的一扇小窗,救出十二名“同道”;玄门记录则说,其中至少两人属于玄门。

顾沧海的左手被烧得只剩两根手指,从此没有再下过一盘完整的棋。他活到黑灯之乱后的第十六年。

顾闲舟十二岁那年,父亲死了。

顾沧海喝醉时常说:“门是你大伯关的。”清醒以后,他会把酒盏洗净,像是没有说过。顾闲舟十二岁那年追问了一次,他只答:“那种时候换成我,我也未必敢开。”

黑灯之乱后,顾长渊宣布玄门暂停职业资格三年。

半年后,两名裁判和七名棋院弟子在回程途中遇伏,九人全部死亡。棋院认定凶手是玄门弟子,玄门则拒绝交人。

三年变成十年。

十年以后,没有人再提期限。

第三十年,天元大会告示上仍写着一句老话:

天下棋士,皆可报名。

玄门把一百二十七份报名帖送到了临川。

棋院退回一百二十七份。

第二天,玄门又送来。

这次每份报名帖后面,都抄了一遍“天下棋士”。

顾长渊看完,让人把帖子送到顾承岳桌上。

顾承岳问:“收不收?”

顾长渊望着窗外两块碑。

“你来定。”

这是老人第一次把一个可能点燃整个棋界的问题交给儿子。

顾承岳把一百二十七份报名帖全部收下。


第三章 雨夜

第七天晚上,顾闲舟去了棋院。

听雨楼上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可以看见顾长渊弯腰咳嗽的影子。

顾闲舟原本想上去。只要说一句“叔,我又欠钱了”,三万七千两未必拿不出来。可过去十年,顾长渊已经替他收拾过太多次烂摊子。

第一次输钱,第二次,第三次。老人每次只问:“以后呢?”

顾闲舟每次都说:“以后不赌了。”

这一次,他没有上楼。

他绕去后院,翻进书房。

小时候,顾长渊给他看过天元石,所以他知道暗格在哪里。第一道锁,第二块木板,第三层机关。

暗格里原本有一根银针。木盒一旦被抬起,针尾便会牵动楼下铜铃。

顾闲舟把手伸进去,摸到的银针平平躺着。

他停了一会儿,取出黑色木盒。

里面是一枚黑子,比寻常云子略重,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正”字。

顾闲舟把它握进掌心。木盒里有股樟脑味,黑子却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书桌上摆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右上白棋,中央黑龙,左下还有一个劫。顾闲舟原本先看中央,看了几息,右上的白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从视野里退下去;他再看左下,三处棋仍同时留在脑中。

那些棋本来各走各的。此刻却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穿在一起:右上少一口气,中央便多一个劫材;左下若先提,天元附近就有一手可以同时照应两边。

顾闲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从棋笥里取出一枚白子,落在离三处战场都很远的地方。

啪。

楼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顾闲舟一惊,掌心松开。那三根线随即散了,棋盘又变成三个互不相干的局部。

顾闲舟合上木盒,沿原路翻了出去。

柳三更在夜灯局等他。

看见木盒,柳三更先把四张借据放进火盆。顾闲舟看见自己的名字,也看见老马的名字。

“两清?”

“这些,两清。”

“它值多少?”

“你想听什么价?”

“真价。”

柳三更用火钳拨了拨借据。纸边卷起,很快只剩灰。

“东西没有真价。只有卖的人有多急。”

顾闲舟按着木盒,没有松手。袖口的雨水沿手背淌下来,在盒盖上积成一个小圆点。

柳三更看向他:“后悔?”

“有一点。”

“那就再赌一次。你现在带着它走,我让门外的人追你。”

顾闲舟听见门外有刀鞘碰到门框的声音。

他的手慢慢松开。

柳三更收走木盒。

顾闲舟离开时,老马的借据还在火里烧。他站在雨中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天元石不见了。

棋院没有报官,也没有封山。

顾承岳走进书房时,顾长渊正在喝药。

“昨夜?”

“嗯。”

顾承岳检查暗格。银针没有折断,卡榫被人拆开又放了回去。他问后院守卫,看过泥里的鞋印,又把当值名册从头读了一遍。

顾长渊问:“查到什么?”

“顾闲舟来过。”

“还有呢?”

“暂时没有。”

“准备怎么办?”

顾承岳合上名册:“先找人,再找石头。”

“大会呢?”

“照办。”

顾长渊端起药碗,没有再问。


第四章 十二万两

天元大会四年一届,预选持续两个月,本赛取三十二人。职业段位和公开棋钟是四十多年前才定下的制度;更早的时候,棋手靠门派荐书入场,一盘棋能下三天,也能因为一句“失仪”被判负。

本届冠军十二万两,亚军五万,四强各两万,八强各八千。奖金来自朝廷弈道修典款、六家商会与二十三家棋社,其中三家商号与夜灯局来往密切。告示最下方印着商号名,字号比比赛规则还大。

大会告示贴出以后,报名处从清晨排到山门。抄报铺每天把最新赔率和入围名单印在同一张纸上,左半边卖给棋迷,右半边送进赌坊。

最后一个报名日,顾闲舟出现了。

登记弟子抬头看了他三遍。

“姓名。”

“顾闲舟。”

“段位?”

“没有。”

“所属棋社?”

“没有。”

“师承?”

顾闲舟想了想:“顾沧海。”

弟子的笔停住。顾沧海从未取得职业段位,黑灯之乱后也没再参加比赛。

身后传来顾承岳的声音:“再写顾长渊。”

顾闲舟回头。

顾承岳站在台阶上,白衣黑带,一丝不乱。

登记弟子迟疑:“棋王没有正式收过……”

“教过,便算。”

弟子只好写下。

顾闲舟拿过木牌:“你不怕我第一轮就输?”

“你给顾家丢过那么多次脸,不差这一回。”

旁边有人笑。顾闲舟也笑了。

顾承岳走近一步:“十四年前那盘棋,我还留着。”

“哪盘?”

“你输了十九子的那盘。”

“留那种东西干什么?”

“等你下完下一盘。”

顾闲舟把木牌收进袖里:“这次冠军十二万。”

“所以?”

“输得太早,显得我不尊重钱。”

顾承岳看着他走入人群。

当天下午,棋院议事堂再次讨论玄门报名资格。十二名长老中,九人反对,三人弃权。

顾承岳把大会旧规放到桌上,翻到第七条:“天下棋士皆可参加。若要拒绝玄门,请诸位先表决删掉这一句,再把改动登在明日抄报上。”

“大会一个月后开始,来不及。”

“那就按现在的规则办。”

一名长老问:“出了人命谁负责?”

顾承岳道:“我负责。”

顾长渊坐在屏风后,一直没有出声。

投票重新进行。

七人同意玄门参加预选,五人反对。

消息传到山下,当晚就有人往西碑上泼了红漆。第二天清晨,东碑也被人砸掉一个角。负责拓印碑文的老人蹲在碎石旁,把还能辨认的半个名字一笔一笔描回纸上。

天元大会还没落下第一颗棋,三十年前那盘棋已经重新开始。


第五章 旧册

棋界流传着三件旧物。

天元石,一枚背刻“正”字的黑子,历代由棋王保管。

劫火环,一只刻着循环劫的暗红铜环,属于玄门。

烂柯尺,一截有十九道刻痕的旧木尺,一百多年没有人见过。

关于它们的故事很多。

棋院旧册说,第一代棋王持天元石同时复十三盘棋,无一处记错。玄门抄本却说,他晚年曾在一场让子棋中误算征子,输了以后封存棋谱。

玄门说劫火环在黑灯前救过七条大龙。正统的批注写:其中四盘本来无需开战。

烂柯尺的记录更乱。有人说它的主人总能下出前所未见的妙手;也有人把同一人留下的七十三盘败局抄在旁边,写了四个字:野狐乱走。

三器齐聚可以打开听雨楼下的石室。里面有一本《无胜谱》,据说记着天下所有定式真正的答案。

顾闲舟在旧库翻了三天,只找到一本被虫蛀过的抄本。

最后一页剩下半句话:

三器同枰,不可——

后面整块纸都没有了。

页脚有三种墨色。

第一人写:危言。

第二人写:亲见。

第三人只画了一盘四劫循环。

顾闲舟把册子放回原位,又在旧库目录里找到父亲顾沧海的名字。目录写着《黑灯证言》八页,现存的封套里却只有七页。缺的是第四页,页下注着两个极小的字:柯氏。

负责旧库的弟子说,三十年前封卷时就是如此。顾闲舟把空封套翻了一遍,只在夹缝里找到半枚干透的桑叶。

走出旧库时,他听见后墙有人争执。

一个少年端着面碗,正在与报名弟子讲价。

“报名费二十文。”弟子说。

“告示上写十八。”

“那是抄告示的人写错了。”

少年把告示从怀里掏出来:“棋院的错为什么我付?”

顾闲舟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替他补了两文。

少年道:“算借的。”

“两文也还?”

“欠得少才好还。”

他端起面碗。碗底垫着一截旧木尺,尺上十九道浅痕。

顾闲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第六章 七轮

少年叫阿野,十七岁,住在临川以南两百里的桑田村。师父是祖父,没有棋谱,也没有段位。

“参加大会干什么?”顾闲舟问。

“拿钱。”

“这么直接?”

阿野算给他听:“我家屋子和两亩桑田押给钱庄,本月要还一万八。进八强八千,不够;进四强两万,刚好。”

“刚好通常就是不够。”

“所以最好再赢一盘。”

阿野邀请顾闲舟下棋,条件是十文一局。顾闲舟付了十二文,多出来两文算报名费利息。

那盘棋顾闲舟输了。

阿野的棋没有固定章法。该扳时跳,该补时脱先,能活的棋偏偏留着,去远处占一个看不出作用的位置。顾闲舟追着他那些不合常理的棋走,追到一百五十手,自己的大龙被分成两截。

收棋时,阿野腰后的木尺滑落。顾闲舟替他捡起来,指尖碰到十九道刻痕。

他脑中还摆着刚才那条被切断的大龙。扳、断、做活、弃角换先,地下棋局教给他的答案一个接一个浮起来,却又在碰到木尺的一瞬间失去次序。顾闲舟忽然不再觉得那条龙非救不可。棋盘最远处,一个此前从未被他看过的空点,反而显得很亮。

阿野立刻夺回:“看够了?”

木尺离手,那些熟悉的次序又回来了。顾闲舟看向刚才那个空点,已经说不清它为什么重要。

“你爷爷留下的?”

“嗯。”

“知道是什么吗?”

阿野把尺插回腰后:“知道是我的。”

两个月的预选随后开始。三百多名棋手挤在南院,早场的人吃天没亮蒸出的馒头,晚场的人睡通铺。每张棋桌左侧放一只黄铜棋钟,走针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始终下不完的小雨。

顾闲舟第一轮胜地方三段,第二轮胜职业初段,第三轮遇上一个在北地教了二十年棋的老先生。

老先生认出他:“夜灯局那个顾三十息?”

“以前有人这么叫。”

“听说你一手棋最多想三十息。”

“想久了,赌客会走。”

那一盘下了四个时辰。顾闲舟赢四分之三子。

第四轮,他左边一条大龙濒死,三十六颗。围观的人都等着他像地下棋局那样冲断搏命,他却看了很久,在右下走了一手官子。

三十六颗全部死掉。

他从其他地方一子一子收回来,最后胜四分之一子。

对手问:“真不心疼?”

“疼。”顾闲舟揉了揉坐麻的腿,“以后少养这么大的。”

第五轮结束,他已经在棋院里坐了三十七个时辰。右手中指被棋子磨出一道新茧,旧伤则在每次长考时发酸。第六轮的棋谱贴出后,几名职业棋手开始借他的地下棋谱研究。

他们这才发现,顾闲舟十四年不是没有下棋。

他只是把所有正式棋都换成了没有退路的限时局。

第七轮,顾闲舟的对手是职业五段。两个人从上午下到第二天子时。过去的顾闲舟早已在难受时制造乱战,这一次他把一盘落后棋拖进官子,等到对方最后一处算错,胜四分之一子。

他拿到本赛木牌时,阿野也从另一间棋室出来。

阿野的对手投子了。

“进了?”顾闲舟问。

“嗯。”

“那两文可以还了。”

阿野从钱袋里数出两文。

顾闲舟没接:“我开玩笑。”

“我没开。”

顾闲舟只好收下。

阿野看着他的本赛木牌:“再下一盘?”

“还十文?”

“你现在是本赛棋手,二十。”

顾闲舟笑了一声。

这一次,两个人下到天亮,没有分胜负。


第七章 玄门入城

本赛开始前三天,玄门到了。

一百二十七名棋手全部穿暗色衣服,从临川东门走到棋院山门。没人拔刀,也没人喊口号,两侧店铺却一间接一间关上门板。

正统弟子早已排成两列。两边隔着三十步。

有人在人群里喊:“杀人门也配回来?”

一块石头飞出去,砸中玄门队伍里一个老人的额角。老人没有还手,身后的年轻人却拔出短棍。正统这边立刻有人抽出戒尺。

顾承岳走到两边中间。

他没有追问谁先动手,只说:“放下。”

没有人听。

玄门最前面的老人开口:“放下。”

沈归鹤,六十二岁,玄门之主。右手食指戴着一只暗红色铜环。

玄门弟子先把短棍放到地上。

顾承岳回头看向正统众人。隔了片刻,戒尺也落下。

沈归鹤走到听雨楼前。顾长渊已经被人推出来。

“顾棋王。”沈归鹤额角流着血,“三十年没走你这扇门,门槛还是这么高。”

顾长渊道:“报名帖是承岳收的。”

沈归鹤看向顾承岳:“那该谢你?”

“不必。旧规如此。”

“你们终于肯认旧规了。”

沈归鹤身旁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八岁,暗灰短衣,头发用木簪束起。

沈雁。

十七岁时,她曾在地下棋局连续赢过五名职业四段。棋院不承认那场比赛,玄门却记了十一年。

她从顾闲舟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你是顾沧海的儿子?”

“欠你钱?”

“你父亲劈开过东门。”

“我知道。”

“他救出来的人里有玄门弟子。”

顾闲舟道:“你们的碑上这么写。”

“棋院那块没有。”

“所以呢?”

“没有所以。”沈雁说,“我只是想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后悔。”

顾闲舟看了她片刻:“你可以自己下去问。”

沈雁转身时,阿野正从后院出来。她的目光掠过少年腰后的木尺,脚步没有停。

当天下午,沈归鹤在院中摆了十二张棋盘。十二名玄门年轻棋手同时执白,他一人执黑。

两个时辰后,十一胜一和。

顾闲舟站在廊下问顾承岳:“没有那只环,你赢得过吗?”

“难。”

“有呢?”

“也难。”

“你还会承认别人强?”

顾承岳道:“输赢已经记在谱上。我认不认,不改结果。”

沈雁从另一侧走来,把一张旧棋谱递给顾承岳。封面写着“顾承岳对沈雁”,右下角盖着棋院的退档红印:玄门棋局,不予收录。

“十三年前那手,你现在还退吗?”

顾承岳看了一眼:“退。”

“当时你没有。”

“所以当时输了。”

沈雁翻过棋谱。对局人一栏里的“沈雁”二字是顾承岳亲笔,退档以后也没有被改成“玄门女弟子”。

“这张谱你那里还有一份?”她问。

“有。”

“还准备再送一次?”

“等下一盘下完。”

沈雁收回棋谱。

两个人没有寒暄。

顾闲舟望着他们,什么也没问。


第八章 关门令

玄门入城第二天,议事堂从早晨吵到天黑。

玄门要求恢复职业资格。正统十二名长老全部反对。

“东碑上的人命谁来还?”

“南门为什么会锁,棋院敢不敢把记录拿出来?”

“伏击裁判的九个人呢?”

沈归鹤坐在另一边:“黑灯之乱参与者可以逐人审。用一个门派的名字定罪,三十年还不够?”

一名老九段道:“先交出杀人的人。”

“先交关门令。”

“你在谈条件?”

“三十年前你们审案,玄门连门都进不了。今天我当然要谈条件。”

争执持续了一个时辰。顾承岳等所有人说完,把一份方案放上桌。

玄门棋手先以无段身份参加本届大会;赛后组成联合调查会,由正统、玄门、地方棋社、裁判和死者家属共同查案;没有涉案的人分批恢复职业考试资格。

正统嫌他让得太多,玄门嫌他仍然不肯立刻复籍。

投票三次,都没有通过。

顾长渊坐在主位上,既没有支持儿子,也没有提出别的办法。散会前,他只宣布玄门本届参赛资格有效,旧案另议。

沈归鹤起身:“写个日期。”

顾长渊道:“大会以后。”

“三十年前,你写的是三年。那张告示我还留着。”

顾长渊没有回答。

入夜后,顾闲舟在台阶上等到顾承岳出来。

“你真想让玄门回来?”

“想让没有涉案的人参加考试。”

“你母亲死在黑灯局。”

“所以我更想知道她为什么死。”

“叔不会把关门令交出来。”

顾承岳看着雨水沿屋檐落下:“联合调查会的名单已经拟好。我会把关门令列为第一项。”

“你父亲不签呢?”

“按章程,五方有三方同意也能调卷。”

顾闲舟笑了笑:“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越不想答的话,越会拿章程出来。”

“你也一样。”

“我怎么?”

“刚难受就跑。”

顾闲舟没反驳。

顾承岳从袖中取出一张旧棋谱,正是十四年前那盘输十九子的残局。

“我替你保管得够久了。”

顾闲舟接过,展开看了两眼:“纸都黄了。”

“棋还在。”

“你想让我接着下?”

“结局已经记在后面。你愿意看就看。”

顾承岳走入雨中。

顾闲舟把棋谱翻到背面。顾承岳没有写输赢,只在他当年推开棋盘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

同一夜,沈雁从玄门住处后门离开,绕过三条巷子,进入一家已经关门的药铺。

柳三更坐在没有点灯的柜台后。

“你迟了。”他说。

“你开的价变了三次。”

“因为想要它的人多了一家。”

沈雁把一张银票放上柜台:“这是定金。”

柳三更没有碰。

“定金买不到东西,只能买我三天不卖给别人。”

“三天够了。”

“你父亲知道吗?”

“你只管收钱。”

柳三更摸了摸银票边缘:“玄门这些年骂棋院锁门,自己谈生意时倒很喜欢关门。”

沈雁看着他:“无明局的旧账还在你手里吗?”

“什么无明局?”

“你父亲死前留下的账。”

柳三更把银票收入袖中。

“三天以后再来。”

药铺的门重新关上。


第九章 野手

阿野进入本赛后,第一盘击败职业二段,第二盘赢地方棋社第一高手。

第三盘,他遇上职业六段唐止。

唐止四十二岁,棋风稳,前六十手几乎完全控制局面。第七十三手,阿野忽然在自己已经很厚的地方补了一颗。

观棋室里有人摇头:“重复。”

七十手以后,那枚棋成为中央战斗唯一的接应。唐止的大龙被切成两段,一百五十四手投子。

比赛结束,沈归鹤问女儿:“看清了吗?”

沈雁点头。

“柳三更的人也在场。”

“让人看着那孩子。”

“以什么名义?”

“玄门保护民间棋手,还需要名义?”

沈雁看着父亲:“西院夜里从外面落锁。你把人安置进去以前,至少先告诉他钥匙在谁手上。”

她没有等回答,拿着一份契约去找阿野。

顾闲舟正在与阿野复盘。两个人的约定是,阿野每赢一场,要把前五十手重新摆给顾闲舟看;顾闲舟则提供下一名职业对手过去一年的棋谱。

这不是师徒,也不是朋友,只是一桩双方都觉得划算的交换。

沈雁把契约放到棋盘旁:“玄门保护你到大会结束。条件是烂柯尺优先卖给玄门。”

阿野问:“价钱?”

“二十万两,另付你家五年护卫与医药。”

顾闲舟抬头。

冠军奖金只有十二万。

阿野没有立刻答应:“为什么值这么多?”

“因为有人愿意出十万,只为了把你带出棋院。”

“谁?”

“你可以问顾闲舟。”

顾闲舟看向她:“柳三更找过你?”

“他找过所有能卖东西的人。”

阿野把契约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指甲停在“五年医药”四个字上,随后推回去:“比赛以后再说。”

“你可能到不了比赛以后。”

“那你们的钱也省了。”

沈雁留下一个玄门铜牌:“遇到人拦你,去最近的玄门棋社。”

她走后,顾闲舟问:“二十万也不卖?”

“卖。”

“那为什么不签?”

“她急。”阿野收起棋子,“她越急,我越不能现在签。”

顾闲舟笑:“你挺适合做生意。”

“穷得久的人都适合。”

当天夜里,柳三更在顾闲舟住处放下十万两银票。

“把阿野带到城南旧仓。”

“做什么?”

“与你无关。”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柳三更道:“上次三万七,你连顾家的东西都舍得。这次十万,只是带一个乡下孩子见个人。”

顾闲舟把银票推回去:“这次不卖。”

“什么时候成好人了?”

“没成。同一种生意做第二次,通常会亏。”

柳三更收起银票,没有再劝。

第二天,两名夜灯局的人在棋院后巷跟踪阿野,被玄门弟子抓住。棋院与玄门为此第一次达成一致:阿野搬进藏谱院,四个出口每日抽签,只能由两名护卫陪同出入。任何人带他离院,都要在戒律院留下名帖并承担担保责任。

阿野不肯让玄门单独担保。

最后签名的人是顾闲舟。

“为什么是我?”顾闲舟问。

阿野道:“顾承岳太忙,顾长渊快死了。剩下认识的人里,你最便宜。”

“这算信得过?”

“算没得选。”

三天以后,柳三更又来了。

这次桌上没有银票,只有一张被火燎过边的旧纸。纸角印着“黑灯证言·四”,骑缝章只剩一半,正好是顾闲舟在旧库里没有找到的那一页。

纸上是顾沧海的字:

南门第二闩落下时,柯守拙与我同在东廊。传令者并非——

后半句连同纸角一起缺失。翻到背面,可以看见一截十九道木尺的墨拓。

顾闲舟没有碰那张纸:“哪里来的?”

“无明局留下的东西。”柳三更说,“柯守拙就是阿野的祖父。还有一个老人知道纸角上缺了什么,也知道那把尺为什么到了桑田村。”

“人在哪儿?”

“东门外废棋社,明晚戌正。他只见阿野和烂柯尺,不见玄门,也不见棋院护卫。”

“你想要尺?”

“老人想验尺。我只要他回答一个名字。”

顾闲舟拿起缺页,对着灯看骑缝章。纸是真的,父亲写“岳”字时最后一钩总会往回收,这一页也一样。他向柳三更要了纸笔,把正面的证词和背面的木尺墨拓照抄下来。柳三更坐在对面,没有阻止。

“我陪阿野进去。”

“你送到门口。老人见过顾沧海,不肯见顾家人。”

“不伤人。”

“只验尺,问一句旧事。”

“缺页先给我。”

柳三更按住纸角:“阿野出东门以后,它归你。”


第十章 东门

约定当天下午,顾闲舟去了藏谱院。

阿野正在复盘上一场四分之一子的险胜,桌上摆着沈雁送来的玄门铜牌,却没有佩戴。

顾闲舟把缺页的手抄放到他面前。

阿野看见“柯守拙”三个字,又翻到背面的木尺墨拓,对着灯看了很久:“哪来的?”

“有人认识你爷爷。今晚在东门外等。”

“谁?”

“不肯说名字。”

“那就不去。”

顾闲舟道:“这是黑灯证言缺掉的第四页。上面有我父亲的字,也有你祖父的名字。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在南门第二道锁落下时待在一起?”

阿野看着他:“柳三更介绍的人?”

“中间人是他。见面只问旧事,尺卖不卖由你。”

“护卫呢?”

“那人不见棋院和玄门。我陪你到门口,戒律院记我的名帖。”

阿野没有立即答应。

顾闲舟也没有再劝。

一刻钟后,阿野把烂柯尺插回腰后:“什么时候?”

“戌正。”

顾闲舟去戒律院签下担保,领了一块只在当晚有效的白木通行牌。他在名帖上写:查验家传棋具,顾闲舟全程陪同。

离开戒律院以后,他绕到印书坊,把一张没有署名的纸夹进送往玄门住处的棋谱。

纸上只有六个字:东门废社,戌正。

戌初,两名护卫把顾闲舟与阿野送到东门内侧。

“我们在这里等。”护卫说。

顾闲舟出示担保牌:“废棋社离门不到百步。我送他进去,一刻钟回来。”

门外在下雨。阿野走在前面,顾闲舟落后半步。

“你见过那老人?”阿野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骗人?”

顾闲舟道:“不知道。”

阿野停下:“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来得及。”

两个人站在东门外。顾闲舟手里还握着担保牌。

废棋社的门忽然开了。

不是老人。

三名蒙面人冲出来,第一人先扑顾闲舟,木棍砸中他肩膀。骨头闷响一声,他右手当即垂了下去;另外两人把阿野撞到墙上,其中一人去抽他腰后的木尺。

约定是戌正。

他们提前了一刻。

顾闲舟抓住第一人的衣襟,两个人滚进雨水。阿野额头撞破,右手仍压着腰间的木尺。夺尺的人拔出一把薄刃,刀锋从他虎口划进掌心。阿野的手松了一瞬,那人扯断系尺的皮绳。

马车从巷口驶来。

顾闲舟抄起断棍冲过去,被人一脚踢倒。等他再站起来,烂柯尺已经到了蒙面人手里。

一枚棋子从巷口飞来,打中那人的手腕。第二枚击灭车灯,第三枚落在马蹄前,马受惊扬起前腿。

沈雁从雨中走来。

她还是晚了一刻。

一名蒙面人倒下,另一人被赶来的护卫堵住。车夫带着最后一人逃进雨里。

沈雁捡起烂柯尺。阿野靠在墙边,右手的血沿指尖滴进积水。

“还我。”

沈雁看了一眼他的伤,把木尺递回去,又从袖中取出那张匿名纸。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谁送的?”她问顾闲舟。

顾闲舟没有回答。

阿野看了看纸,又看见顾闲舟腰间的担保牌。

“是你把我带出来的?”

“是。”

“他们跟不进藏谱院,也买不动护卫。”

顾闲舟的肩膀还在流血。

阿野道:“所以他们买了你。”

“我以为只是见面。”

阿野看了一眼沈雁手里的匿名纸,伸手从顾闲舟腰间扯下担保牌。木牌背面墨迹未干,写着“全程陪同”。他把牌子扔进积水,没有再问。

阿野扶着墙站起来:“别跟着我。”

医师连夜替他缝合虎口。刀没有伤到筋骨,右手一个月内却不能用力;五根手指只要合拢,缝线便往外渗血。

第二天,柳三更把缺失的第四页送到顾闲舟门下。顾闲舟拿着它去了城南酒馆。

老马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顾沧海的字:“你爹写‘岳’,最后一钩总往回收。真的。”

“拿什么换的?”

“我把阿野带出了棋院。”

老马把缺页推回去,弯腰从炉边捡起一块烧酒坛的碎瓷:“你爹左手废了以后,连酒盏都端不稳。有一回摔碎了坛子,他蹲在这里捡了半夜,怕割到别人。你拿他的字把那孩子骗出去,他若还在,先打的不是柳三更。”

顾闲舟没有辩解。他把伤药放在藏谱院门外,压在那块写着“全程陪同”的担保牌下面。

第二天早晨,药瓶和担保牌一起出现在他的窗台上。


第十一章 密卷

顾闲舟带着缺失的证词去了听雨楼。

顾长渊正在喝药。叔侄二人隔着一张棋盘坐下,谁都没有落子。

“天元石是我拿的。”顾闲舟说。

顾长渊把药碗放到一旁:“然后呢?”

“交给柳三更。他烧了我的债。”

“石头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为什么现在说?”

顾闲舟把缺页放在桌上:“石头换了三万七。这一页,我拿阿野换的。”

顾长渊叫来戒律院五名长老。

听证从傍晚持续到子夜。五人中三人主张立刻拘押顾闲舟,两人主张顺着他查天元石。顾长渊没有投票,直到双方僵持,才提出一份临时处置。

顾闲舟以受控身份继续比赛,每日行动由戒律院记录,不得离开临川;所有奖金预先冻结;大会结束无论名次如何,立即受审;一旦拒绝配合,立刻取消资格。

一名长老道:“若他夺冠呢?”

顾长渊说:“密卷分两栏。一栏记赛果,一栏记案情。谁也不许拿其中一栏涂掉另一栏。”

“外面的人不会分开看。”

“那就让他们争。”

最终三票同意,两票反对。每个人都在密卷上签了名字。

顾闲舟也签。

五名长老验过第四页的骑缝章,各留一份拓本。原件暂交顾闲舟继续追查来源,每晚必须带回戒律院核验封记。

走出听雨楼时,一名反对的长老跟在后面:“棋王留你参赛,不等于你做对了。”

“我知道。”

“他也不一定是为了救你。”

顾闲舟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灯:“这个我也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他白天下棋,晚上查夜灯局。

明面的账都很干净。柳三更名下没有赌坊,只有茶行、当铺和一家替天元大会捐款的印书坊。

能追到的线索都指向三十年前已经关闭的无明局。

顾闲舟去旧库寻找无明局账册时,发现门锁刚被人撬过。

里面有人。

沈雁站在两排旧柜之间,手里拿着半本烧焦的名册。

“偷东西?”顾闲舟问。

“你比较有资格说我?”

“也是。”

两个人没有靠近。沈雁手边放着半本烧焦的名册,顾闲舟身后就是唯一的门。

“正统的名册少了二十二个人。”她说。

“玄门那本多了九个。”

“因为九个人被两边都认领过。”

“活着时没人要,刻进碑里倒抢起来了。”

沈雁把名册放回桌面:“我找关门令,你找什么?”

“无明局的账。”

“一起找?”

“找到以后怎么分?”

“各抄一份。”

顾闲舟关上旧库的门。

“成交。”


第十二章 两本名册

旧库最深处有一只被火熏黑的木箱。

沈雁在里面找到关门令。顾长渊的印,东、西、北三门封闭,南门留作疏散。命令下面另有一行墨色不同的字:

南门失火,暂闭,候援。

没有签名。

顾闲舟从另一层夹板找到顾沧海其余七页证词。他把柳三更交来的第四页插回原处,纸边的火痕与第五页严丝合缝。

玄门携械。

裁判改谱。

无明局买通双方棋手。

南门之火不知何人所纵。

第四页写着:

南门第二闩落下时,柯守拙与我同在东廊。传令者并非——

第五页开头已经烧穿。剩下的第一句话是:待我追至南廊,此人已不知所踪。守门人奉谁之命加锁,仍无实证。

最后一页是顾沧海后来补的:

我开东窗,救十二人。其中二人事后杀人。若问我悔否,我不能答。

顾闲舟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沈雁在箱底找到另一张纸。九个名字,三处埋藏地点,末尾有沈归鹤的私印。

她把纸折起,放入袖中。

顾闲舟问:“准备给谁看?”

“还没想好。”

“你父亲在议事堂说他只藏过人。”

“所以我需要先问他。”

“问完他把纸烧了呢?”

沈雁看向他:“你的密卷准备什么时候公开?”

顾闲舟没有回答。

旧库外忽然传来脚步。两名夜灯局的人堵住出口。他们手里没有刀,只拿着火油。

“柳老板只要无明局账册。”其中一人说,“其他东西两位可以带走。”

顾闲舟道:“我们还没找到。”

“那就把箱子留下。”

门口空间狭窄,第一人刚抬手便被沈雁扣住手腕,撞在柜角,火油罐摔到地上。第二人退到门外,顾闲舟从侧边撞过去,两个人一起滚下台阶。

巡夜弟子赶到时,旧库门前全是油,幸好没有点燃。

被抓的人身上有一页账纸。上面只有日期、盘口和三个姓氏,其中一个是“柳”,一个是当年负责封存棋谱的裁判。

第三个姓氏被撕掉了。

顾闲舟与沈雁各抄一份。

当天夜里,沈雁把九人名单放到父亲面前。

沈归鹤看完,没有否认。

“他们在火里死了亲人。”他说。

“所以你让他们再杀九个人?”

“我让他们去问清楚是谁锁了门。”

“名单上写着埋尸地点。”

沈归鹤沉默片刻:“我批的是问话。第一个人死后,我下令停手。”

沈雁把纸收回来:“你在议事堂为什么不说?”

“玄门等了三十年。现在说,谁还会听我们谈复籍?”

“停手令在哪里?”

沈归鹤没有回答。沈雁翻开名单,指着第六个名字:“林伯青。棋院东碑上有他,他的女儿现在还在山下卖香。你让我拿什么告诉她,这不是玄门做的?”

沈归鹤猛地站起来,右手按在桌上:“你姑母沈蘅死在南门,指甲全断了。收尸的人说,她到最后还在挖门闩。那时候谁来问我证据够不够?”

“所以林伯青的女儿也该等一具尸体?”

父女二人隔着一张桌子。

沈归鹤慢慢松开手:“把名单给我。”

“不。”

“你想毁掉玄门?”

“我想知道玄门回来以后,会不会也有一扇不能打开的门。”

沈雁带着名单离开。

沈归鹤没有拦她。


第十三章 八强

天元大会进入八强时,临川所有客栈都住满了人。夜灯局盘口从山脚开到城外,顾承岳仍是第一热门,沈雁第二,阿野第三。

顾闲舟排在第八,夺冠赔率十九赔一。

柳三更让人把赔率送给他。顾闲舟看完,把纸折起来垫桌脚。

阿野的八强对手已经研究过他的所有公开棋谱,开局便避开复杂变化,只求把棋盘变得规整。

第六十一手,阿野把缠着布的右手搁在膝上,用左手在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不能靠的位置靠了进去。烂柯尺压在伤手下面,布缝里已经透出一点红色。

对手立刻切断。

第一百一十一手,那颗黑棋与左右两边同时形成接应。阿野胜一又四分之一子,进入四强。

八千两奖金当天发下。他全部送回家,钱庄仍来信说,本息与赎契费用尚差一万。医师重新缝了裂开的两针,嘱咐下一盘若再用右手,伤口可能一直裂到指根。

顾闲舟去找他复盘,门这次开了。

两个人只谈棋。谈完以后,阿野把棋子收好:“东门的事没有过去。”

“我知道。”

“我让你进来,是因为下一盘可能对顾承岳。”

“想让我帮你?”

“想知道他有什么弱点。”

顾闲舟想了很久:“他最大的弱点,是很少犯错。”

“这算什么弱点?”

“所以我小时候一直输。”

阿野道:“那你没用。”

“你现在才发现?”

另一场八强战,顾闲舟对职业七段韩见山。韩见山官子精确,顾闲舟没有设陷阱,也没有求乱,从午后跟到掌灯,最后胜四分之一子。

走出棋室时,顾承岳在廊下等他。

“你以前最讨厌官子。”

“以前觉得一子太小。”

“现在呢?”

“欠过三万七以后,四分之一子也是钱。”

顾承岳递给他一张签表。

半决赛第一场:顾承岳对阿野。

第二场:顾闲舟对沈雁。

“抽得挺巧。”顾闲舟说。

“签筒由五方代表一起封过。”

“我没说有人动手脚。”

“你脸上写了。”

顾闲舟把签表折起:“你一直知道我在查石头。”

“嗯。”

“为什么不拦?”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查到什么?”

顾承岳看向过道另一端。沈雁正陪着父亲离场。

“还不够。”


第十四章 退一步

半决赛第一场,顾承岳执白,阿野执黑。

阿野坐下后,把烂柯尺横放在膝上。右手虎口重新包过,只能用左手取子,按钟也比平时慢半拍。沈雁在玄门席位最前排,右手搭着椅背,铜环在窗光下发暗。顾承岳只带来自己的白棋笥;裁判检查棋桌时,他站在一旁核对钟面,衣袖里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

前五十手,阿野照旧下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别人挂角,他脱先;别人抢大场,他在厚处多补一手。

第五十七手,顾承岳长考,然后没有按照常见定式应对,直接换了方向。

观棋室里有人说他在避阿野的野手。

一名老九段摇头:“他没有避。他只是不追。”

阿野愿意多补一手,顾承岳便让他补;阿野愿意脱先,他便占最大的地方;棋盘上留下奇怪余味,他也不急着证明那是错棋。

第一百三十七手,阿野发难。断、靠、挖,三处看似无关的黑棋同时发生作用。

顾承岳长考二十分钟。黄铜棋钟的长针越过两个刻度,他才退了一步,少两子,封死所有断点。

二百四十六手,终局。白胜一又四分之一子。阿野的左手还压着棋钟,右手绷带从虎口到腕骨都被汗浸透。

阿野算了两遍,开始收棋。

顾承岳问:“第七十三手为什么补那里?”

“不知道。觉得那里该有一颗。”

“没有算到后面?”

“没有。”阿野反问,“你第一百四十二手为什么退?”

“继续杀,你可能翻。”

“所以你退?”

“嗯。”

阿野点头:“那你挺会下棋。”

顾承岳笑了一下:“谢谢。”

走出棋室,沈雁在廊下等阿野。她手里仍是那份契约。

“四强奖金明天发。”她说,“两万足够赎回房子,你可以不卖。”

阿野看着契约:“两万够把屋子和田赎回来。然后祖母的药停掉,妹妹明年还是得去城里做工。”

“二十万,五年护卫与医药,仍然有效。”

银票由玄门七家棋社和两家南方商号共同担保,其中一家棋社把自己的院契也押了进去。

“木尺归谁?”

“归玄门。”

“以后会交给谁?”

“这不在契约里。”

阿野接过笔,换到左手。

顾闲舟从另一头赶来:“真卖?”

阿野看了他一眼:“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所以由我决定。”

“他们拿到以后会做什么,你不知道。”

“你知道天元石会被拿去做什么?”

顾闲舟停住。

阿野在契约上写下名字,把烂柯尺交给沈雁。

“你卖过我从哪扇门走。我卖的是自己的东西。”

沈雁把银票、护卫凭证与药铺契书逐一交给他。阿野每一张都看完,确认印章,才收入怀中。

他没有向顾闲舟告别。


第十五章 三十六颗

半决赛第二场,顾闲舟执白,沈雁执黑。

上台前,沈归鹤把衡州、清河、岭南三家棋社的回信放到女儿面前。三封信都只肯盖半枚印:沈雁进入决赛,玄门便取得正式议席;若顾承岳最终取得天元并继任棋王,另外半枚才会补齐。

桌上还有一只新的黑木棋笥。沈归鹤旋开底座,从夹层里取出天元石。

“三天期限内余款就付清了,柳三更一直拖到昨夜才肯交货。”沈归鹤说。

沈雁看着那枚黑子:“你要我带它上去?”

“十三年前,顾承岳有棋院的老师、公开棋谱和一年二十盘正式比赛。你只有地下限时局。那十三年不是你棋力不够,也不会因为今天开了山门就自己消失。”

“所以用这个补?”

“你可以不用。”

沈雁拿起天元石,放回棋笥夹层。她戴上劫火环,把刚刚买下的烂柯尺留在桌上。

“尺不带?”

“阿野签的是保管契约,不是借棋契约。”

沈归鹤看了她片刻:“先赢顾闲舟。”

“我进决赛,不是为了把天元让给顾承岳。”

“先进去再说。”

沈雁左手提起黑木棋笥。棋笥底比寻常厚半寸。

第一手落下,她的手在棋笥里停了片刻。

前六十手,顾闲舟被压得几乎没有喘息之地。沈雁以往的棋锋利,追杀以后却常在远处留下薄味;这一局每次进攻之前,她都在另一个方向留好了退路。右边的白棋刚被逼低,左上已经有黑子接应;中央还没有开战,下边的退路也被提前封住。

顾闲舟试着制造两处转换,沈雁都没有跟着局部追下去。她只在最薄的地方靠一下,逼他应一手,随即转向全盘另一端。劫火环贴着她的食指,每次取子都会在棋笥边缘轻轻碰一下。

第六十手,黑棋领先十二子。

第七十九手,沈雁在左上轻轻一跳。

顾闲舟看了很久。

那一手与他偷石当夜落在书房棋盘上的白棋并不相同,照顾的方向却很像。它离右边的白龙很远,也没有直接加固中央,十几手以后却能同时成为两边的接应。

顾闲舟又看了一眼那只底部加厚的黑木棋笥。他没有看见天元石,只看见沈雁的左手始终没有离开夹层所在的位置。

他抬头。沈雁也在看他。

第一百零三手,顾闲舟主动挑起战斗。不是一处,是四处:右边白龙未活,左下有劫,中央黑棋留着断点,上边则有一块三十六颗的白棋被封住出口。

沈雁先逼右边白龙做活,再回头消劫。四处战斗彼此牵制,她仍然领先十三子。

顾闲舟一点一点把上边三十六颗送进黑阵。

观棋室里有人低声道:“又要弃?”

这一次没有人相信他真敢弃。那块棋接着中央,死净以后至少四十子。

扳、断、做活、弃掉左边换先,几个标准答案在顾闲舟脑中依次排开。他的手伸向上边,指尖碰到棋子时,却想起第一次替阿野捡起木尺的那个晚上。

那一刻,这些答案也曾经同时失去次序。

顾闲舟把手收回来。他不再问三十六颗该怎么救,而是在全盘最远的左下落下一颗白子。

沈雁的手伸进棋笥,指尖在夹层上停了一会儿。右下有一手普通的补棋,走完仍可领先十一子;上边则可以继续收紧包围,把顾闲舟参加大会以来最大的一块棋全部吃掉。

她的手曾移向右下,最后落回上边。

第一颗白子被提走,第二十颗、第三十颗。三十六颗全部离开棋盘。

玄门一侧有人叫好。沈归鹤没有动,他面前的小棋盘还在右下摆着那手没有落下的补棋。

顾闲舟在左下连走三手。上边三十六颗棋争取出的几手,让原本不相干的左下与中央接到了一起。

沈雁立即回头。她没有因为大龙已经吃下便继续追杀,而是在最后一个官子劫里连走两手强硬变化,把一度翻转的目数重新追近。

二百八十一手,裁判数了三次。

白胜四分之一子。

收棋时,沈雁先把黑木棋笥抱到自己一侧,旋紧了松动的底座。

顾闲舟指着棋盘左上:“第七十九手。”

“怎么?”

“偷石那晚,我在叔父书房下过一手。位置不同,看的是同一张棋盘。”

沈雁把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笥:“好棋不只准你见过。”

“那只棋笥也是柳三更卖的?”

沈雁抬眼:“只凭一手棋,你准备叫裁判搜玄门棋手?”

顾闲舟看了一眼台下的顾承岳。主裁判正在整理签表,决赛将在第二天开始。

“今天不叫。”他说。

沈雁没有问明天。她扣好棋笥,把棋盘旁那杯一口未动的茶端走,没有从顾闲舟身边经过,而是绕了半张棋台。

过道尽头,阿野背对顾闲舟站着。

顾闲舟走过去:“棋看了?”

“嗯。”

“那三十六颗,跟你学的。”

阿野道:“我不会一次死那么多。”

“你就不能说一句下得不错?”

阿野转身,右手还包着重新缝过的布:“东门那晚,也没有因为你赢棋就少挨一刀。”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左下一百六十三手,如果沈雁不跟,你还是输。”

“我知道。”

阿野点了一下头,走了。


第十六章 决赛前夜

玄门住处没有点灯。

沈归鹤在桌上摆出三件旧物。天元石、劫火环、烂柯尺,彼此相隔不到一尺。旁边是衡州、清河、岭南三家只盖了半枚印的回信。

沈雁摘下劫火环,也放到桌上。

沈雁站在桌边:“顾承岳的信只写暂借天元石,没写劫火环和烂柯尺。”

“也没写不交。”

“他今天什么都没带,照样赢了阿野。”

沈归鹤合上木盒:“能赢和一定赢,不是一回事。”

“阿野的转让契约写明由玄门保管,不是让你拿它下注。”

“我没有下注。”

“那你把三件放在一起做什么?”

“你已经输了。现在只有顾承岳取得天元,三家才肯补全印章。”

沈雁把阿野签过的契约摊开,指着第七条:“保管人不得在大会期间转交第三方。你的私印在这里。”

“明天顾承岳若输,谁替一百二十七个人推进复籍?”

“那就另开一次议事。不能写进这张契约的事,也不能从木匣里补出来。”

“十三年前,他把你的名字写进棋谱,棋院退了回来。明天他若做了棋王,那张退档令就能由他亲手废掉。”

沈雁看向三封回信:“这些话,他知道?”

“他知道三家棋社的条件。”

“我问的是三器。”

沈归鹤没有回答。

院外有人敲门。

三声,两短一长。

沈归鹤把三件旧物收入同一只木匣,向女儿伸出手:“侧门钥匙。”

沈雁没有动。敲门声又响了一遍,仍是两短一长。

“顾闲舟赢了,联合调查和复籍都要重新表决。”沈归鹤说,“明天台上只有一个人能让那三枚印补全。”

沈雁从腰间取下钥匙,放在三封回信上,没有递到父亲手里。

沈归鹤拿走钥匙和木匣,从她身旁经过时,两个人肩膀撞了一下。

门开,又关上。

木匣被带入雨中。

同一时间,顾闲舟去了顾承岳住处。

桌上摆着十四年前那盘棋。顾承岳已经把顾闲舟当年没下完的后半盘重新摆过。

“你替我下完了?”顾闲舟问。

“摆了三种。”

“都输?”

“两种输,一种和。”

顾闲舟在对面坐下:“明天呢?”

“没有和棋。”

“你一定要赢?”

顾承岳道:“拿到天元,父亲才能提名我。十八家棋社现在有十一家答应支持,玄门和地方棋社的态度会决定剩下七家。”

“所以你帮玄门?”

“我帮该参加考试的人参加考试。”

“这两句话听着差不多。”

“提案上要分开写。”

下人送来两碗粥。顾承岳把没有葱花的那碗推到对面。顾闲舟看了一眼:“还记得?”

“你正式比赛前不吃葱。十四岁就这样。”

顾闲舟端起碗,粥已经温了。他吃了两口,没再谈玄门。

顾闲舟拿起一枚白子,把十四年前没有落下的那手补在棋盘上。

顾承岳看了片刻:“这一种输得最多。”

“那时候的我会下这里。”

“现在呢?”

“不知道。”

顾承岳开始收棋:“明天见。”

顾闲舟走到门边,又回头:“你想过我们第一盘正式棋会在决赛?”

“想过。”

“什么时候?”

“你第二天没来的时候。”


第十七章 黑一百二十二

决赛当天,临川棋院人满为患。正统坐西边,玄门坐东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沈雁坐在玄门席位最外侧,旁边是阿野。

阿野坐在最后一排。二十万两已经由商会押送回乡,他腰后仍习惯性空出一块位置。

猜先。

顾承岳执黑,顾闲舟执白。

两个人相对坐下。主裁判逐一验过棋笥、棋盘与两只黄铜棋钟,关上棋室的门。外面的说话声立刻矮了一层,只剩钟针贴着刻度走动。

顾承岳右手食指戴着一只普通黑色护指,袖口比平时低。黑棋笥是顾家用了多年的旧物,看不出异常。

第一手落在右上小目。

白十二手,顾闲舟在右下落下一颗低位小飞。

顾承岳的手停了一瞬。

那是十四年前顾闲舟推开棋盘前本来想下的一手。当时他没有落子,顾承岳却在旧谱上摆过三种后续。

这一回,顾闲舟下了。

前四十手,白棋没有求乱。顾闲舟抢到两个角,又在左边取得先手,盘面领先两子。

顾承岳在右上放弃十四颗黑棋,转身封住中央。观棋室里有人以为他判断失误,二十手以后,右上的损失变成中央一道从左到右的厚壁。

黑棋反超六子。

第七十一手,顾闲舟在自己已经很薄的右边强行靠入。顾承岳应得很稳。

第八十三手,顾闲舟在左边再挑一处战斗。顾承岳让他先手便宜两子,转身抢占上边。

第九十七手,顾闲舟第三次侵入黑阵。

顾承岳取棋时,右手护指向后滑了一截,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铜环。

顾闲舟的视线停了片刻。

顾承岳落子。

靠、挖、反打。顾闲舟原本准备的变化接连断掉。他被迫牺牲右边二十四颗白棋,才从中央出头。

黑一百二十二手以后,盘面领先十八子。

观棋室里开始有人叹气。

“大龙都死了,还下什么?”

“顾承岳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顾闲舟却开始在左边找劫。右边二十四颗白棋从棋盘上消失以后,黑棋为了吃净它们多走了四手。那四手让左边原本分开的两块白棋接到了一起。

第一百二十九手,白棋挑起第一个劫。

第一百三十五手,第二个劫在上边出现。

第一百三十九手,顾闲舟在左下补了一颗。没有威胁,也没有立刻的目数。

顾承岳看了片刻,没有理会。

两个劫同时进行到第一百四十五手,黑棋中央厚壁被挖开一处缺口。顾闲舟用右边死去的二十四颗换到四枚劫材,又在左下吃掉一个角。

白棋从落后十八子追到领先三子。

沈归鹤第一次坐直身体。

第一百四十七手,顾承岳从棋笥底部取出一枚黑子。棋子在指间转过半圈,背后似乎有一道刻痕。

那枚棋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比别的黑子沉一些。顾承岳落子后没有立即按钟,右手食指在棋面上多停了半息。

他没有说话。

第一百五十三手,顾闲舟在上边挑起一个没有足够劫材的劫。为了找劫,他又在左边送进去十二颗棋。盘面到处是没收完的尾巴。

顾承岳的手伸入袖中。

黑一百五十四手落下。

靠。

那手靠既没有立即救劫,也没有直接攻击中央。顾闲舟第一眼甚至找不到它必须现在落下的理由。那种不合次序的感觉,他在触到烂柯尺时经历过一次,因此没有把它当成顾承岳的失误。

十手以后,白棋左边与上边的联络同时被切断,原本属于顾闲舟的两个劫变成黑棋可以互相借用的劫材。

黑棋重新领先。

阿野猛地站起来。

顾承岳落子时,袖口被手腕带起,一截旧木露在桌边。十九道刻痕一闪,又被衣袖遮住。

阿野刚要开口,沈雁按住他的手腕。

“那是我的——”

“已经不是了。”

“你们把它给了谁?”

沈雁看着棋台:“棋还没下完。”

阿野转头看她。

沈雁没有松手。

裁判只听见观众席短暂骚动,抬头示意安静。棋钟仍在走。

顾闲舟看着顾承岳的袖口,又看向右手护指和棋笥底部。

他拿起白子。


第十八章 一百九十七手

黑一百五十四手很漂亮。

顾闲舟看了一刻钟,没有应在局部,而是在第一百三十九手那颗白棋旁边又补了一颗。

两枚原本没有作用的白棋连在一起,成为中央最后一条退路。

黑棋继续追。第一百六十七手,中央白龙被迫向右逃,左边刚刚吃到的角又被黑棋侵入。第一百七十四手,顾闲舟放弃救角,反过来切断黑棋厚壁最下方的三颗。

白龙没有死,黑棋的优势也没有消失。

第一百八十手,顾闲舟在上边制造出第三个劫。顾承岳消掉第一个,顾闲舟便在中央提;顾承岳回到中央,顾闲舟又在左下制造劫材。

棋室外已经没人报目数。观棋的九段每摆完一个变化,便有人从另一个方向拆掉;记录员换了第三支笔,纸边全是被手掌蹭开的墨。

第一百九十六手,顾闲舟落下一枚并不紧迫的劫材。

顾承岳长考。

顾闲舟只盯着右下。那里有一手补棋,局部很小,却是他整盘棋最不愿看见的落点。顾承岳的手曾移向右下,停住,又回到棋笥上方。

观棋室里的九段各自在小棋盘上摆变化,没有两个人选择完全相同。

黑一百九十七手,顾承岳断在中央。

接下来的二十手,黑棋仍然占优。中央白棋被分成两块,顾闲舟必须不停找劫才能维持。

第二百一十九手,顾闲舟的劫材看上去已经用尽。

他回到第四十三手留下的那颗白棋旁边,点入。

那颗棋从开局以后再没有发挥过作用。黑棋若应,右下最后一口气便被白棋借走;若不应,整个角会被掏空。

顾承岳第一次回头看向右下。

他补了一手。

顾闲舟提掉中央劫,救出被分开的白棋。盘面从黑棋领先转为白棋领先六子。

剩下六十手进入官子。

顾承岳没有再追杀。他从六子追到三子,从三子追到一又四分之一子。最后一处,顾闲舟有两种下法:继续压住上边,可以多赢三子,却给黑棋留下反断;补在角上,只剩最小的胜负。

顾闲舟补角。

二百七十九手,最后一处单官落下。

裁判数了三遍。

白胜四分之一子。

会场先是安静,随后西侧与民间棋手席同时爆发出声音。有人喊顾闲舟,也有人喊天元。

顾承岳坐着没有动。

顾闲舟指向右下:“一百九十七手。”

“我看见了。”

顾承岳从棋笥里取出三颗黑子,依次摆在中央、左边和上方,最后才拿出第四颗,补在顾闲舟所指的位置。四个变化都没有继续摆下去。

顾闲舟看了一会儿,把右下那颗黑子收回棋笥。

主裁判宣布:本局白胜四分之一子,顾闲舟取得本届天元大会优胜。天元称号与奖金将在明日典礼授予。

顾闲舟看向顾承岳的衣袖,没有说话。

阿野甩开沈雁的手:“棋下完了。”

“嗯。”

“你早知道?”

“不知道木匣交给了谁。”

“看到以后为什么不说?”

沈雁看着正在收棋的顾承岳:“我想让他赢。”

“为了玄门那三枚印?”

“也为了十三年前那盘没被承认的棋。”

阿野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开。

顾承岳一个人留在棋台边,把那盘棋从第一手重新摆起。摆到一百九十七手时,他先落中央,停了一会儿,拿起;又落左边,再拿起。第三颗棋悬在上方,没有落下。

最后,他把黑子放在右下,按了一次已经停住的棋钟。


第十九章 借来的路

决赛当夜,沈归鹤把女儿叫回玄门住处。

桌上放着两张交付单。

原单写着:决赛前夜,天元石、劫火环、烂柯尺交顾承岳暂持。沈归鹤与顾承岳的名字都在下面。

另一张把日期改成决赛次日,内容也改成“为开启石室共同封存”。

“把原单烧了。”沈归鹤说,“在这张上签名。”

沈雁看着父亲:“阿野看见烂柯尺,顾闲舟认得天元石。”

“阿野已经把尺卖给玄门。顾闲舟是盗石的人。他们的话不能证明顾承岳在赛前拿到三器。”

“我能证明。”

沈归鹤道:“所以我让你签字。”

沈雁拿起新交付单。日期的墨还没有干。

“三十年前,赵文照在封谱上添了一手。黑灯以后,他的供词说,改一手是为了保住整场定段赛。”

“这不是一回事。”

“赵文照也是这么写的。”

沈归鹤按住原单:“衡州、清河、岭南三家只签了附条件的复籍票,条件是顾承岳继任。现在公开,他们明早就会撤印。那一百二十七张报名帖,你一张张退回去?”

“所以把决赛前改成决赛后?”

“先拿到那三枚印。旧案进入联合调查以后,这张单子再补进卷宗。”

沈雁没有签。她把新交付单放回桌上,手指沾了一点未干的墨。洗手盆就在门边,她没有洗,拿走九人报复名单和自己留存的交付抄件。走到门口时,沈归鹤问:“如果顾承岳赢了,你还会拿这些出去吗?”

沈雁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第二天颁奖典礼开始以前,她把抄件、阿野的交易契约和顾承岳的信交给五方裁判。

典礼取消,天元称号与十二万两奖金暂缓授予。天下议审原定闭门进行。

四十七名死者家属堵住听雨楼,要求开放旁听。顾长渊只同意推选五名代表。家属没有让路,山门外的人越聚越多。

僵持两个时辰后,议事堂打开全部窗门。

第一件审的是顾闲舟。

他把盗取天元石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三万七千两赌债、暗格、柳三更、顾沧海缺失的第四页证词,以及自己以担保人身份把阿野带出东门的名帖。

他说完以后,阿野的祖母委托商会送来一封证词:东门袭击造成虎口缝合、两次伤口开裂、误工与护送费用共三千四百两。

顾闲舟在赔偿书上签字。

第二件审的是三器。

沈雁提交了阿野的交易契约、玄门交付单、九人报复名单和一封顾承岳写给她的信。

她同时承认,自己在半决赛中佩戴劫火环,并把天元石藏在黑木棋笥夹层里。

主裁判问顾闲舟:“你何时知道?”

“第七十九手开始怀疑。收棋时问过她。”

“为什么不立即报告?”

顾闲舟看了一眼已经作废的决赛签表:“我想先把决赛下完。”

信写于三个月前。

大会后推动玄门复籍,重查黑灯旧案;天元石暂借一月,事成归还;若三器重聚,共开石室。

阿野也站出来作证:“我在一百五十四手看见烂柯尺。沈雁按住我,不让我说。”

沈雁道:“是。”

顾承岳问她:“如果那盘是我赢,你今天还会交吗?”

沈雁看着他。

“不知道。”

顾闲舟读完,把信放到顾承岳面前。

“暗格里的银针是你拆的?”

“是。”

“柳三更为什么知道我见过天元石?”

顾承岳沉默片刻:“消息是我让人递的。”

顾闲舟一拳打过去。

顾承岳嘴角出血。守卫刚要上前,被顾长渊叫住。

“为什么?”顾闲舟问。

“我需要天元石离开棋院。”

“你可以自己拿。”

“我是顾长渊的儿子,也是继任候选人。我亲自把石头交给玄门,复籍提案永远会被说成交易。”

“所以让一个赌徒拿。”

顾承岳没有否认:“我拆了机关,也把消息递出去。偷石、交给柳三更,是你自己做的。”

“东门呢?”

“我不知道。”

顾闲舟盯着他,半晌才说:“东门记在我名下。石头那晚,你也别漏了自己的名字。”

议事堂外有人骂顾承岳,也有人替他说话。一个十九岁的玄门棋手始终没开口,只把今年刚领到的无段参赛木牌翻来覆去地捏,边角被汗泡得发软。

顾承岳道:“真正涉案的人可以罚。没有涉案的人不该因为姓沈、拜玄门为师,一生不能参加职业考试。我向父亲提过六次,没有一次进入正式表决。”

一名死者家属问:“所以你就能挑一个人替你偷?”

“不能。”

“那你后悔吗?”

顾承岳没有立即回答:“如果没有这件事,联合调查不会成立。”

“我问你后不后悔。”

顾承岳把桌上的信重新折好,对齐原来的折痕:“案卷上写的每一件事,我都认。”

家属又问了一遍。他没有再答。

最后轮到顾长渊。

他承认天元石失窃第二天便知道机关不是顾闲舟一人能拆,却没有询问儿子。他想顺着顾闲舟找回石头,也想看顾承岳会把事情推进到什么地步。

“你拿两个晚辈和整场大会试棋?”家属代表问。

顾长渊道:“是。”

“如果沈雁没有交出那些记录呢?”

老人没有回答。

议审持续五天,作出临时裁定:盘面结果保留,天元称号暂不授予;顾闲舟奖金冻结,等待盗窃案判决;顾承岳暂停棋院职务;沈雁暂停参赛资格;三器由五方共同封存。

同一天,夜灯局所有铺面关闭。

柳三更不见了。

他在印书坊留下十二箱账册,详细记着近十年的赌局与放贷。唯独黑灯之乱那一年的账,只剩装订线。


第二十章 石室

三器被封存在听雨楼。正统、玄门、地方棋社、裁判与死者家属各持一把锁,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打开箱子。

顾长渊提出开启地下石室。

沈归鹤不同意让正统先看,正统长老也反对玄门进入。争吵持续一天,最后由死者家属提出:每方五人,同时下去,原册不得带出,内容全部誊写公开。

古棋盘被移开。

天元石嵌入中央,劫火环落在右上,烂柯尺插进左下十九道凹槽。

石板缓缓移开。

石室中央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旧册,封面写着三个字:无胜谱。

第一页没有棋,只有不同年代的笔迹。

胜者定法。

旁边有人划掉“定法”,改成:胜者只能定一局。

第三个人写:此言皆妄。

前面几十页全是败局。第一代棋王输给卖面老人,玄门祖师被无名僧人屠掉大龙,名满天下的国手晚年连续十七盘不胜。

每一盘都有批注,批注彼此争执。

败因求战。

若不求战,亦败。

此处当退。

退则棋死。

中间一页记着陆无胜最后一盘棋。前一百五十三手只有一条棋谱,第一百五十四手以后分成三个分支。

三个分支都用同一种笔迹写着“实战”。

再往后,没有解释。

有人在页边写:老而昏聩。

另一人写:一局三见。

第三人把两句全部涂黑。

沈归鹤翻到最后:“三百年就守着这些?”

顾长渊道:“你以为有什么?”

“至少有一个答案。”

“这里有很多。”

“那就等于没有。”

最后几页全是空白。倒数第二页角落有两行小字:

若读至此,请勿信我。

再下一局。

石室开启没有解决外面的任何问题。

玄门仍要求立即复籍,正统仍拒绝。地方棋社要求取得议事席位,十八家主要棋社不肯让权。顾长渊提出由顾承岳担任三年过渡棋王,三年后再改制度。

“他没有取得天元。”一名长老说。

“顾闲舟也不能继任。”

“所以旧制已经选不出人。”

顾承岳站在石桌旁:“九十日内重开职业考试,半年内完成第一批旧案复核,一年公开赛事账目。我可以把期限写进继任书,三年后重新表决。”

沈雁问:“谁监督这三年?”

“十八家棋社。”

“其中十一家已经答应支持你。”

顾承岳道:“没有一个人签字,这些期限只会继续往后拖。”

顾闲舟看向装三器的铁箱:“那个箱子没有一个人能开,倒是按时送进来了。”

“箱子不用发棋手薪俸,也不用定段。”

“那就让出钱的人、考试的人、判棋的人和死者家属都拿一把锁。哪件事该几把锁才能开,写清楚。”

“你见过议事堂吵一件事要多久。”

“见过。五天。”顾闲舟说,“比三十年短。”

沈归鹤道:“玄门已经没有第二个三十年。”

沈雁没有接他的话,只把九人报复名单放到石桌上:“那先从这张纸开始。谁主张封存,谁在下面签名。”

沈归鹤的脸沉下来。

顾长渊要求先封存名单,待内部核验。五名死者家属代表当场反对,沈雁也拒绝交出原件。

争执从石室持续到议事堂。第二天,九人名单和关门令同时被抄了数百份,贴满临川街头。没人承认是谁抄的。

顾长渊命弟子收走抄件。东街刚揭下一张,西市已经有人把内容刻进木板;棋院封住印书坊,卖菜的人又拿炭笔抄在墙上。到午后,他叫回了所有弟子。

第三天,他辞去棋王,但没有宣布废除棋王。他提出棋王之位空置一年,由正统、玄门、地方棋社、裁判和民间棋手共同组成临时议局。一年以后,是恢复棋王、限制棋王,还是不再设立,重新表决。

方案投了四次,才以一票优势通过。书记员在最后一页写下十票同意、九票反对,又在下一行预留了“一年后复议”的位置。那一行没有名字,也没有结果。


第二十一章 再下一局

没有棋王以后,第一年很乱。

玄门要求立即恢复全部段位,正统拒绝;地方棋社要求重新分配赛事收入,职业棋手集体反对。三场比赛因为裁判权争议停赛,临川街头发生两次斗殴。

许多人开始说:“以前有棋王的时候不会这样。”

顾闲舟受审后被禁赛三年,在棋院服役十八个月。十二万两奖金优先用于赔偿天元石失窃、东门袭击损失和黑灯旧案调查。

裁决书保留了那盘棋:顾闲舟执白,胜顾承岳四分之一子。

没有天元称号,没有奖杯,也没有一两银子落进他手里。

第一年冬天,顾承岳公开复盘过决赛。有人问:“不用三器,你能赢吗?”

顾承岳把第一百九十七手摆在右下:“赛卷只记走过的棋。”

“想重赛吗?”

“想。”

“为什么不下?”

“大会章程没有重赛。”

他离开临川,往北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教棋。

阿野用二十万两赎回屋田,替祖母治病,把妹妹送进棋塾。大会结束后的第一年,他参加职业考试,没有烂柯尺,落选了。第二年又落选。

第三年春天,顾长渊去世。没有棋王大葬,也没有继位典礼。天下棋手自发来到临川,从山门到听雨楼摆了几千张棋盘,每个人下一局。

顾闲舟在山门外看见顾承岳。两兄弟已经两年没见。

“还下吗?”顾闲舟问。

“偶尔。”

“来一盘?”

顾承岳看他:“赌什么?”

顾闲舟下意识道:“不赌。”

两个人都笑了。

同年秋天,阿野以最后一名入段。

顾闲舟去看那场棋。结束后问:“来一盘?”

阿野伸手:“十文。”

“还收钱?”

“你欠我的不止十文。”

顾闲舟放下二十文:“多的算利息。”

阿野收了。

他们没有提东门,也没有说原谅。

黑灯旧案查了三年。结案卷共四百一十七页,没有给那一夜另起一个新名字。卷中确认顾长渊下令关闭三门,南门第二道加锁命令来源不明;玄门二十七人携械;两名裁判改动封存棋谱;无明局同时收买过正统与玄门棋手;沈归鹤批准事后报复名单。

沈归鹤被终身禁止担任棋界职务。父女二人一年没有说话。

第四年,玄门年轻棋手恢复参加职业考试。第六年,玄门棋社重新取得正式资格。

第七年,临时议局改成十九人议局。职业棋士五席,地方棋社五席,玄门三席,民间棋手三席,裁判、棋谱与赛事组织三席。

棋王是否恢复的提案表决过六次,每次都没有取得足够票数。后来再开会时,已经很少有人把它放在第一项。

顾承岳没有加入十九人议局。

听雨楼前后来立起一块碑。十九人议局为碑上刻什么吵了三个月,最后只刻八个字:

棋有天元,人间无主。

城南的夜灯局没有再开。两年后,北市出现一家长明社,老板不姓柳,放贷契书和夜灯局却用同一种墨。

很多年后,顾闲舟五十多岁,背着棋盘去了烂柯山。

山上有座破庙,庙里住着个老和尚。两个人从中午下到黄昏,棋盘形成四劫循环。

老人问:“怎么不下了?”

“四劫循环。再争下去,今晚到不了山下。”

“你不是赢过顾承岳?”

“那是另一盘。”

顾闲舟把棋放回棋盒:“算和。”

老人没有答应,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天元。顾闲舟看着那颗棋,笑了一下,又从棋盒里取出白子,落在离它很远的一个角。

老人低头看棋。院外的风穿过竹林,一片枯叶擦着棋盘边缘滚过去,没有碰动任何一颗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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